秦以珩盯着那些数字,喉咙发干。“白细胞……很高。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很低。”
他想起刚才在诊室,医生说的那些话——白细胞高是白血病典型表现,血红蛋白低是贫血,血小板低容易出血。
“去……找医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遥远。
回到一诊室时,医生正在看另一份病历。看见他们进来,他接过血常规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他放下报告,语气严肃,“需要尽快做骨髓穿刺确诊。我现在就给你们开单子,去三楼穿刺室预约。”
“医生,”秦以珩问,“如果是……治疗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看分型和治疗方案。如果是标危,化疗一个疗程大概三万到五万。全程下来,二三十万是至少的。如果是高危,或者需要移植,那就没上限了。”
二三十万。
秦以珩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背包里那三万块,连一个疗程都不够。
“还有,”医生补充道,“治疗期间需要频繁输血、输血小板,这些都要钱。而且病人需要人全程陪护,你们家长……”
“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秦以珩打断他,“医生,能不能……先安排穿刺?”
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去三楼穿刺室预约。最快后天上午。记住,穿刺前八小时禁食禁水。”
走出诊室,秦以珩扶着温时野往三楼走。他的手臂很稳,但温时野能感觉到,那只扶着他的手,冷得像冰。
穿刺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个胖胖的护士,正在吃苹果。秦以珩递上申请单。
“骨髓穿刺啊。”护士接过单子,看了眼,“后天上午十点。记住,前一天晚上十点后就不能吃东西喝水了。穿刺完要平躺六小时,不能动。”
“要住院吗?”秦以珩问。
“不用,门诊穿刺。做完观察两小时,没事就能走。”护士顿了顿,“不过如果确诊是白血病,那肯定要住院的。你们……钱准备够了吗?”
秦以珩没回答,只是接过预约单,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头顶,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秦以珩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听雨居”的地址。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吹,温时野打了个寒颤。秦以珩把外套又给他裹紧了些。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温时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广告牌,匆匆的行人,骑自行车的学生。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命力。
只有他,坐在这个移动的金属盒子里,身体里可能正滋长着某种要命的东西。
回到“听雨居”,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单。看见他们回来,她停下动作,关切地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要做检查。”秦以珩简短地回答,扶着温时野上了楼。
房间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凌乱,椅子上搭着温时野的换洗衣物,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面包和牛奶。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温时野在床上坐下,秦以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知了的嘶鸣,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执着。
“秦以珩。”温时野先开口。
秦以珩睁开眼睛,看着他。
“二三十万。”温时野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有三万。”
“周明远的钱明天应该能到。”秦以珩说,“十万。”
“那也才十三万。不够一个疗程。”
“我会再想办法。”
“怎么想?”温时野看着他,“去偷?去抢?还是再找一个周明远?”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温时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绝望,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还有,”温时野继续说,“就算钱够了,我们怎么住院?用假身份证?医生问起家属签字,问起病史,我们怎么回答?秦以珩,我们是在逃亡。逃亡的人,没有资格生病。更没有资格……得这种要花很多钱、要住很久院的病。”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
秦以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温时野,”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听好——钱的事,我来解决。住院的事,我来安排。签字的事,我来搞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好好活着。”
他看着温时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很清澈、很温柔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因为如果你死了,”秦以珩说,声音开始颤抖,“那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离开家,放弃前途,用假身份证,逃亡,所有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温时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手,摸了摸秦以珩的脸。很凉,皮肤因为紧张而紧绷着。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本来可以……可以出国,可以读名校,可以……可以有很好的人生……”
“那不是我要的人生。”秦以珩打断他,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我要的人生,是有你的人生。没有你,再好的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地狱。”
他站起来,把温时野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