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羽的意识断断续续的,体内那些忙碌的“线”和外界输入的液体互相揪扯着,最后又殊途同归的奔向同一目的地。
柯羽觉得很累,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哪怕一睡不醒都好。可他的身体和为了他身体忙碌的人不许他这么做。
直到回了基地的第二天中午,他才短暂的醒过来了一会儿,但连眼前是谁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又昏迷了过去。躺了一周后,柯羽终于勉强能在一天中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他动了动脖子,侧头从玻璃倒影里看着自己,一个小夹子夹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红色的外形在其他白色的线和管子里格外显眼,连接它的线弯弯绕绕,最终跟其他同伴一起,汇聚到床边一台大的仪器插口里去了。
柯羽动了动那根手指,叹了口气,氧气面罩上迅速起了一层雾。
这一周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他。陆眠去的最勤,即便忙完很晚了也会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像只是想来确定一下人还在,监控室的大屏上,总能看到陆眠趴在床边睡着。
唐可也总来,刚开始坐在床边看着柯羽一脸要哭的表情,他要是有尾巴估计都得蔫蔫地耷拉着,嘴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说自己愧疚,作为副队长没保护好柯羽。一会说柯羽冲动,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非要自己冒险。后来,他被韩越之勒令再叨叨影响病人休息就不许他进负一层,唐可才闭上嘴,只是每天都切点水果来看柯羽。
当然,柯羽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水果顺理成章地进了韩越之的肚子。
小王和韩越之轮换着照顾他,小王这一周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夸柯羽长得好看,雌雄莫辨的那种,男人女人的优点都让他占了。
韩越之打趣他,问他是不是见色起意,但小王坚定地说不是,这是一种人类对于美色的正常欣赏,类似于追星。
王斐也来过两回,他站在床边神情严肃,更多的时候是去监控室一帧一帧地翻看病房的监控。
还有队里参与行动的很多人,三三两两的凑着来窗户外面偷偷看一眼,感叹一番。加上唐可不遗余力的宣传,柯羽的名声变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大家开始学唐可叫他“羽神”。
柯羽一度觉得很神奇。在他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建立牵绊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即便是发生了,也向来用时漫长而不易。怎么自己只是受了重伤睡了一觉,与小队的相处就阴差阳错地按了加速键,向一个自己从不曾料到的方向驶去?
后来柯羽装睡的时候,有幸听到了一次唐可的“演讲”,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那叫一个催人泪下,那叫一个添油加醋。
这人给陆眠当副手真是屈才了。
半个月后,在柯羽软磨硬泡,叫了不下五十声“美女韩姐姐”之后,韩越之终于大手一挥,准了他回家休养。
再回到陆眠家,柯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又是幻觉。
夕阳取了一片暖色的地砖,门上的风铃轻响,柯羽的目光还吸在那一小片暖色的地砖上,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却闯进夕阳里,拖鞋的主人温声细语,他说:“柯羽,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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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和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基地主干道旁的小草坪上,一个白色的身影随意地坐着,左腿屈起,左手缠着纱布搭在腿上,右手正捏着水果喂基地里的两条狗。
“这两只狗有名字吗?”
“有。”
柯羽面前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这个叫青龙。”小姑娘指指柯羽左边身高腿长的黑背串串儿。
“这个叫白虎。”小姑娘又指指柯羽右边圆润小巧的白色球体。
坐在它俩中间的柯羽捏着苹果片的手一抖,苹果片“啪”的掉了地,被白虎眼疾嘴快地冲过来叼走。
“……让我猜猜,这名字是不是你那个二……爱你的哥哥起的?”柯羽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
“你怎么知道!?”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惊讶。
柯羽拍拍小姑娘的头,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片苹果。
“我会算。”
小姑娘太瘦了,皮包骨头似的,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把柯羽塞给自己的苹果片嚼得“嘎吱嘎吱”响,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隐约有点酒窝的影子。
柯羽看着她,心里有点微妙的不得劲儿。唐可是个浓眉大眼小酒窝的长相,他妹妹健康的时候,应该也是一笑有个小酒窝的圆脸小姑娘吧。
于是柯羽不喂狗了,开始往小姑娘嘴里塞苹果。一边塞一边问:
“韩姐怎么说?你的病有新进展吗?”
“唔……韩姐姐什么都没说。不过……我那天听到3队的一个姐姐跟我哥哥说一个什么药特别好用……叫什么来着……”
唐糖咽了嘴里的苹果,皱着眉头认真地想着。柯羽又喂给她一片,顺带把凑过来的青龙白虎扒拉开,开口安慰道:
“别太担心了,韩姐姐不也说了还没到控制不住的地步,一定会有办……”
“叫‘万物生‘!”唐糖终于想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好像哪本修仙故事里编撰的……羽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
唐糖突然说不下去了,她看到面前柯羽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冰冷而凶狠,自上而下地睨着自己,像在看一条恶心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