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安排了个门外弟子的身份,正厅主桌那边便没了谢琼的位置,每年除夕夜聚餐,谢琼都和段小六坐在一起。
往年楚云岘也不会多待,象征性的过来露个面,走的时候不用招呼,谢琼会自动跟上。
明明同样是除夕夜,今年却没有半分节日气氛。
通往侧峰小院儿的路难得点了夜灯,却也还是到处暗淡无光。
楚云岘拎着纸钱和贡品,去了惯常祭拜的矮坡。
天阙山距离扬州路途遥远,不能亲赴墓前,逢年过节,楚云岘便会在这里面向南方,为自己的父母以及过世的家人,烧几叠黄纸,洒一杯清酒,送去不曾忘却的思念。
自从来到天阙山,楚云岘就保持着这个习惯,只不过以前他也遵守些古人传承下来的习俗,祭拜父母家人都是在除夕的前两日。
直到那年谢琼来到他身边,忙着打理初来乍到的小少年,把这事耽搁了。
那年除夕夜,楚云岘第一次妥协,按照林敬山的吩咐,在宴席上将自己置身于师兄弟们面前,还不情愿喝了几杯酒。
因为不情愿,心情不佳,所以格外思念故乡亲人,便决定在除夕夜补上。
小少年提醒他祭拜家人不合适在除夕夜,他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负气,故意把黄纸和贡品分给小少年一份,非要让他也跟着烧。
小少年听话,让烧就乖乖烧,见他磕头跪拜也跟着磕头跪拜,跪完眼巴巴的望着他,乌黑的眸子在黑夜里也亮晶晶的。
楚云岘一时心软,说了一些年少时候的往事。
小少年听后眼眶泛起了红,心疼的扑进他怀里,说不要难过,说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说会一直陪着他。
那时的少年还那么小,软乎乎的身体扑过来,一下子便把他心头压着的所有不快都给冲散了。
少年说以后每年除夕夜都来陪他烧纸,后来他就改为每年都在除夕夜这天来烧纸,从此彻底放弃了所谓的规则。
今年除夕夜,烧纸的又只剩下了自己,可楚云岘也还是分了两份。
习惯并非那么轻易就可以改变。
何况还有期待。
浅黄色的纸张铺散开,楚云岘半跪着点燃,昏黄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瘦削的侧脸。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
楚云岘眉峰一动,立即回头。
段小六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站定,小声喊人:“云岘师兄。”
楚云岘蹙了下眉,眸子里尚未来得及燃起的一丝光亮瞬间暗淡下去。
段小六很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谢琼来信了,说他在南疆很安全,让我们不用担心他。”
楚云岘问:“信呢?”
“烧了!”段小六心虚,很迅的说:“看完立刻烧了,我怕被人现,万一被现到时候会很麻烦。”
楚云岘默了片刻,又问:“还说什么了?”
“还说他现在在南疆挺好的,吃住都好,让你不用太记挂他,他还说会和沈郁城保持距离,绝对不会和那个魔头走的太近,也不会牵扯太深,让你不用担心。”
这些话都是段小六为了让楚云岘宽心提前编的,甚至琢磨了许久。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楚云岘听后眉心反而蹙的更紧了。
“云岘师兄。”
段小六有些忐忑,一紧张,话就说的支支吾吾:“云岘师兄,那个什么,你真的不用担心,谢琼现在没事的,他现在。。。”
楚云岘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紧蹙眉心直接问了句:“说没说过回来?”
“。。。”
楚云岘脸色太冷了,段小六本能的害怕,因而下意识就回答了实话:“不,不回来了。”
呼啦一下。
阵风吹过,火势猛涨,灰烬扬了漫天。
楚云岘回过头去,垂眸良久,去点另一叠黄纸。
寒夜寂静,一只乌鸦落在林间的枯树上,出几声凄沥啼鸣。
纸页烧的蜷曲,火苗忽高忽低。
楚云岘把贡品一点点扔进跳动的火焰中,又洒了一杯黄酒。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火光映衬下,眼角下那颗红色的泪痣分外惹眼。
叠叠黄纸很快燃尽,楚云岘俯身分别向两个方向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转身时,雪白的衣袂扫过满底余烬,纸灰高高扬起,又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