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马车里,罗韩氏以为她还在哭。
“淑儿,你不用担心,先把腿养好,咱们再打算以后。”
说了两句,罗韩氏又恨声骂陈进学。
“人面兽心,禽兽不如,只打断他一只手,分了他一半家产也是便宜了他!”
“陈进学剩下的一半家产,约有三五百两现银、一个在海陵城里的书画铺子,海陵城外的二百亩地,上百张的书画……就任凭冯官人处置了。”
暖色的灯笼在梁边悬了一排,映得香阁内声柔色软,罗庭晖的说话声与一旁的琴声揉在一处,仿佛带了声韵一般悦耳。
被称作是冯官人的男人看着与自己对坐的年轻人,想到他是如何谋算那陈进学的,心中暗暗赞叹。
“罗东家,这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银子,你就这般都交给我了?”
罗庭晖只笑着说:
“若非冯官人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接回族姐?我知道冯官人胸中侠气纵横,可这世上之事少不了黄白开道,我有心开道,冯官人只管接下就是了。”
冯官人也笑了:
“上千的银子,罗东家想开什么道?”
“与冯官人的相交之道。”
短短一句,让眉间一道竖疤的冯官人大笑起来。
“好好好!罗东家这朋友,我冯黑交了!”
杯盏一碰,二人分别将手中的酒喝了下去。
冯黑放下酒杯,回想起罗庭晖的种种谋算,还是赞叹不已:
“罗贤弟看着年少,做事真是丝丝入扣,那陈进学现在断了一条腿,兼失大半家业,又在族中欠了银子,必越把那北面来的豪商当救命的稻草,满脑子想的都是赘入富贵人家,一朝鱼跃龙门。他又哪里知道,那所谓要嫁妹妹给他的豪商,是贤弟和愚兄联手为他精心伪造而来呀。”
“实在是冯兄您耳目广布,才让我有了这施展的机会。”
将二人的酒杯重新斟满,以两指夹着酒盅,罗庭晖垂眸一抬手,酒盅的上沿轻碰了下冯官人的酒盅下半。
他先将酒饮尽了,酒盅一倒,一滴也无。
冯黑又大笑起来:
“当日苏娘子寻我过来,可没告诉我罗贤弟是这般有趣之人。苏娘子,我二人因你结缘,你也算是见证,劳您换战场杀敌的曲子,今夜我要跟罗贤弟不醉不归。”
轻容纱帐后柔缓的琴声却渐渐止了。
一阵香风吹来,有人掀开帐子缓步走了出来。
“冯官人今夜要是留在柔水阁,我立时就得带着细软搬出去了,不然明日贵府上夫人杀过来,砸了我的东西,冯官人将得的那些财物都不够赔我的。”
穿着石榴裙的女子像一团柔雾一般走近桌前,提起酒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喝了这杯酒,冯大官人你就早些走吧。”
在维扬城三坊四桥都颇有些势力的冯黑冯大官人看一眼给自己倒酒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面上带着淡笑的俊美少年,笑着说:
“哎呀呀,今日和贤弟说话太高兴了,我这粗人都忘了自己在这儿是碍了苏娘子的眼。”
他将酒喝了站起身,扶了扶腰上的革带,拍了拍胸脯:
“罗贤弟,你放心,不出一个月,那陈进学就会变卖家产,远赴山西‘入赘’,以后再无消息。”
罗庭晖也起身,抬手行礼:“冯兄辛苦。”
冯黑爽朗大笑:
“是我该多谢罗贤弟。手底下百多张嘴要养,想找个肥肉票子又不想伤天害理实在是不容易。像陈进学这等君子皮囊的畜生,实在是难得的上等货色。”
明眸微垂,罗庭晖慢慢说道:
“他们宗族之内甚是相亲,尤其是陈进学的伯父,对这个侄儿视如己出,冯兄将人带走之后再时不时让他写信回来要钱……细水和缓,倒也是长久进项。”
要送走冯黑的女子转头看他,只看见一抹淡笑在他唇边,似是带了几许夜风的寒凉。
“碍眼的人走了,咱们也该做些正事。”
苏锦罗倚在榻上,看着罗庭晖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白玉鱼丸汤。
“绣露的鱼丸子怎么做,我吃着都离你们盛香楼的差点儿。”
“我们酒楼用的鱼是专门请人江上捞了连夜送来的,你们用的鱼少,只能在维扬城内买,这鲜就先差了一层。”
青瓷小碗里一共三颗鱼丸,罗庭晖连着吃了两颗,又将第三颗夹开看了一眼。
“火候味道是天长日久练出来的本事,绣露确实是有些灶上功底,可她年纪小,从前过得苦,吃过的用过的好东西也不多,用料总爱俭省,让她放半勺料,她心里底气不足总要减几滴,这毛病你们得想办法让她改了。我们行内有句话,叫苦孩子六年不能跟大席,除了怕不懂规矩之外,就是怕他省柴省料反倒误事。”
“你是说绣露做鱼丸少放了料?”
“胡椒,料水,都少了一点儿,许是这手在锅上少抖了一下。”
苏锦罗并不懂做菜,看着罗庭晖掐着小手指尖儿比出那么一丁点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一点差别你都吃得出来?”
罗庭晖没说话,把鱼丸连汤一并吃了。
“一分一毫都在味里,再说了,我不光是个厨子,也是个酒楼的东家,做的菜多,见识的厨子和帮工也多,菜里吃不透的,看人也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