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笨猪!”铁川气不打一处来,大喝,“反正这个丫头也要杀,你们费什么事,就不能直接砍下她的手指来?”
“哦,是、是……”那个战士抹了一下汗,回答,然而低头看着那笙无辜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皱了皱眉,转开头来,对旁边的同伴道,“先把她眼睛蒙上?看着好像……好像不大舒服。”
“什么?老三你杀一个小姑娘就怕了?”旁边的同伴哄笑起来,上去拉开他,“得了得了,让我来好了——你看你那衰样,要被娅儿看到了,她引以为豪的丈夫的‘战士的荣耀’就要有所减损呢!”
“你们看,战士就是不能成亲。一娶老婆啊,都变成老三那样怜香惜玉。”大家纷纷哄笑,相互推搡着,上前来。
小队里排行第三的战士被推开,换上其他战士,低下来粗暴拉起那笙的手,拿出解腕匕首。那笙的手很小,握在军人粗粝的手心宛如一片叶子。那个战士忽然也愣了一下,但是眉头皱了皱,还是一刀划了下去。
“你们说……你们射杀了那个逃开的人?你们射杀了……炎汐?”危在旦夕,但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着面前的沧流帝国战士,那一双眼睛宛如婴儿般无知无觉,然而又是怎样一种令人震颤的“纯黑”。
那个挥着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沧流帝国战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该死的……你们杀了炎汐?你们杀了炎汐!”刀尖接触到肌肤的一刹那,那笙陡然间爆发似的喊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凝聚起惊人的愤怒和杀气,“哇”的一声大哭,“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不会饶过你们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涌出。
就在那个瞬间,本来一直只是微微弥漫的蓝光,随着少女圆睁双眼带着哭腔的怒喝,耀眼的光芒宛如闪电般腾起!
地面上,座架被拦截的云焕握剑站在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面前。
“很强嘛。”苏摩收回手里滴血的引线,称赞,“冰族的战士,居然也用光剑?九问居然还使得很正宗——你是剑圣的什么人?”
已经是第七次将光剑震得几乎脱手,然而那个沧流帝国的军人依然拦在前方,用尽全部力量,不让他前进分毫。云焕身上至少有四处被引线洞穿,血从细小的孔洞里喷涌而出。外面看起来这样的伤毫不显眼,然而内部丝线经过的脏腑却是全被震裂。只要一处这样的伤,便足以让壮汉瘫痪。而面前这个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居然依旧握剑拦在前方——
显然是原先就有伤在身,云焕眉心和咽喉的伤口在不停流血,让原本英挺的面目变得可怖。苏摩看到了对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那样的眼神仿佛铁与血的组合,没有一丝“人”的软弱。
沧流帝国居然有这样的战士,难怪可以镇住这整个云荒大陆。
而且,他们还有风隼这样的可怕杀戮机器,出色的战士和战车,简直组成了似钢铁般不可摧毁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面对一架风隼也罢了,如果三架以上风隼同时攻击,只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复国军里的那些天生不适合作战的鲛人……又要如何面对这样强大的军队。
短短一瞬间,苏摩脑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而此刻,用光剑拄地,勉力支持着身体不倒下的沧流帝国少将,却也是用同样复杂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盲人傀儡师。
看那样的容貌和发色,这个人应该是个鲛人。然而,这个双目无光的鲛人傀儡师,居然能用看起来如此没有力量的双手,操纵着纤细到看不见的丝线,将一切有形的东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个鲛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就算他之前没有和西京交过手,用巅峰的完美状态来对抗这个人,也未必有获胜的把握。更何况他现在力战之后,精力已经枯竭了大半。
然而,即便是没有胜算,云焕依然持剑而立,挡在了苏摩身前,丝毫没有后退的怯意。征天军团的战士,是由铁和血铸成,哪儿能临阵怯场?
云焕握着光剑,看着面前十指上戴着奇异指环的鲛人傀儡师,看着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样无与伦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鲛人一族中见到的可以媲美的。然而那样漂亮的脸却没有丝毫女气,一望而知是个男子——因为眼中阴鸷的杀气。
方才的激战里,这个傀儡师也被他的九问划伤了肩膀,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宽阔肩背上文身的一角——一只黑色的龙的爪子,仿佛雷霆万钧地撕破衣衫的束缚,探出来。
龙神!这个鲛人的背上,布满了龙神的文身!
想起早上看到的鲛人少女汀,又记起前几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鲛人左权使炎汐,云焕的眼睛陡然收缩——那么多鲛人忽然出现在桃源郡,应该不是巧合……难道是复国军为了什么目的有所行动?这个鲛人傀儡师,一定是引起复国军震动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得赶快回去禀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这边皇天刚收回,新的变乱又要起了!
眼角瞟过,云焕发现风隼都已经掉头返回——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经在风隼上了吧?任务已经完成,不必久留。
想到这里,云焕下意识地往后踏出了一步。
“怎么,这就想逃了吗?”那个傀儡师笑了起来,眼神是冷酷的,也抬头看着半空准备飞走的风隼,手指抬起,一点半空,吩咐道,“阿诺,给我过去,拦住那架卷走那笙的风隼!”
云焕诧然,还没有明白苏摩对着什么人吩咐这样的话,忽然间听到轻轻的“咔嗒”声,什么东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远。
眼角余光还来得及看到那个东西,沧流帝国一向冷定的少将忽然间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那个不过两尺高的东西,身上还拖着丝丝缕缕的引线。居然是……一个会自己跑动的傀儡?
“别管阿诺——你的对手是我,少将。”还没有将目光从那个偶人身上挪开,耳边忽然听到了苏摩冷淡的声音,刹那间,极细的呼啸声破空而来,“让我看看沧流帝国的军人到底有多少分量吧!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云焕全身一震,立刻凝聚起了全部精神,“唰”地拔剑格挡。手腕一震,只觉得半身都麻痹了——毕竟重伤在身,连番剧斗之下已然力不从心,虽然堪堪挡开,可丝线的末端还是在他脸上切开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么没几招就越来越弱了?”苏摩看着对手,微微冷笑起来,手腕抬起,“这可不是跳绳啊!如果不跟着我的引线起舞的话,很快就要被肢解的——这天下,可不是你们冰族的十巫才会玩分尸这一手。”
漫天丝线纵横交错,以人眼无法看见的速度交割而来。
云焕急退,反手拔剑,光剑如同水银泼地,护住周身上下。他足尖连点,在密风急雨般的引线空隙中转侧,用尽了所有残余的力量,穿梭在那一张不断收缩的巨网中。
“哦,不错,非常不错!”看到沧流帝国少将的身手,傀儡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难得地表示了赞赏,却显然始终不曾出全力,“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对舞了——我们再快一点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间按照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舞动,举手投足之间,手上的丝线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相互交剪而来,丝线之间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发出犀利如风雨呼啸的声音。
苏摩的速度一加快,云焕不自禁地被逼着加快了闪避的速度。
因为太过剧烈的运动,心脏激烈搏动着,几乎已经无法承受体内奔腾的血脉。颈中的伤口再度裂开了,随着他每一个动作,一滴滴鲜血滴落在烧杀过后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两个人的脚尖都踩着尸体,不停地飞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反射出淡淡的冰冷的光,在两人之间织出看不见的网。双方的身形都是极快的,然而身姿毕竟有别。云焕拔剑当空,已经有些力竭和急切,仿佛在漫天的闪电中穿梭,慢了一丝一毫,便会被闪电焚为灰烬。
苏摩却是一直控制着节奏,手指间飞舞着引线,切出点点鲜血。然而他转动修长的手指,却仿佛是在拨动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伸臂、回顾、俯首、扬眉……仿佛那不是一场踏在尸体上的对决,只是独面天地的一场独舞独吟。
那种独舞和独吟,在百年来孤寂如冰的苦修岁月里,他已经面对旷寥的大荒,进行过无数次。
他没有再看云焕一眼,然而却能感觉到对手体力在急遽下降,已经跟不上那样的节奏。苏摩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蓝色的长发飞扬着,和透明的引线纠缠在一起,到最后已经看不清是他舞动这漫天的杀人利器,还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带动他修长肢体的种种动作。
云焕已经来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飞旋而至的锋利的线,肌肤不时被割破,血如同残红般四处泼洒,滴落在刚被屠杀过的地面上。傀儡师微微冷笑,那个笑容在夕照中有种奇怪的美感——宛如此刻破坏燃烧殆尽的断墙残垣、流满鲜血的街道。
“老天爷,这个人、这个人在干什么?”街的另一头,一群急奔而来的战士猛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那一幕诡异至极的情形。
夕阳已经落下,余霞漫天,如同燃烧着烈火的幕布,铺满整个天际。那样的背景之下,极远处的伽蓝白塔更加显出静谧神圣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却是那个踏在尸体上的舞者,骖翔不定,静止万端。
那是以这一个污血横流的乱世为舞台,独面天地的舞者。
“他在跳舞……天哪!”旁边另一个战士低声答,仿佛被那样诡异的美所震慑,“他、他竟然在跳舞!”
“快出手帮少将!”只有潇没有被那种诡异的美吸引,抓紧了佩剑,颤声提醒大家,“少将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支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