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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册(第24页)

“师父,师父……开门。”身体里的力气终于消失,云焕跪倒在墓门前,颓然用双手打着巨石,筋疲力尽地喃喃道,“开门啊……”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清晨的大漠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沙风呼啸在耳边,忽远忽近。

很长一段时间里,云焕没有出声,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在低头看到石门下压着的一角白衣时,忽然而来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近崩溃,是的,师父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一墙之隔的这块巨石后面?

居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就这样退入古墓,斩断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那样突然……明明说过还有三个月,却那样突然!

其实,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乱,还在心中筹划过好几个方法,试图回京后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来延缓或者消除师父死亡的期限。那些方法里,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险一行的。

可一切都被轰然间落下的石门截断,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为什么?为什么一转眼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不行……不行。师父,你不开门,我就……”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空白一片的脑子反而缓缓有了意识,云焕霍然抬头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抬手撑住地面站起,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拔出了光剑,吸了一口气——是的,如果不能斩开这道门,就算调动军团前来,也要将面前这块隔断一切的巨石劈开!

“何必费那么大力气?这座墓不是有透气的高窗吗?”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从旁建议。

接近空白的脑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云焕转身准备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站住了脚,缓缓回身:“湘?”

“云少将。”那样清晰的话语,却是从一个傀儡嘴里吐出。朝霞中,娇小美丽的鲛人靠在石门旁,手指上轻巧地转动着佩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木然,清亮如电,冷笑起来:“你总算正眼看我了。”

云焕只是震惊了一刹那,然而在此刻顾不上这件事,便转到了古墓一侧,想从高窗跃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师父暂时应该死不了……”湘大笑起来,继续转动着佩剑,一直茫然麻木的眼里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如水一般流转,“不过她一定很伤心啊!在觉察到了自己徒弟给她的那颗‘金丹’居然是毒药的时候——我真奇怪,为什么刚才她不杀了你呢?”

“你……你说什么?”云焕只觉心口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那颗玉液九转金丹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过来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为什么师父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却失去了意识。

脸上那层淡淡的死气,以及说话时经常停顿蹙眉的表情。

原来,是服用了他带来的那颗药丸之后,身体便渐渐不适。

然而师父从来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说?在觉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药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在忍受着体内毒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篝火旁拜托族长为他帮忙!

“我知道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父。”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父说对不起……”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下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眼里间或出现的温柔而悲哀的凝视——只因为师父那时候已经认定,面前一手带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务后就要杀她灭口!

可是,那时候她为什么不杀他——如果她动手,事情可能还有解释澄清的机会。然而善良温柔的师父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那样淡然地微笑着,接受了那个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携的弟子带给她的死亡。她什么都原谅,他却什么都不能辩解。

那个瞬间,他只觉得吸入的空气都在胸腔中如火般燃烧,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里长滑而下,云焕颓然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石壁才颓然坐下,因为极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如果师父那时候对他动手,质问他为何下毒——如果她稍微反抗一下,那么,这一切绝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那颗药经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来,眼里冷光闪烁,“你忘了?那时候是我递给你的……我也是碰运气。少将何等精明,在你饮食中下毒我是万万不敢的,只有另寻他法了——万幸你师父却是个没心机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语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闪电,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来不及拔剑,光剑就已经停在她血脉上,不停颤抖。

云焕的声音有一种负伤野兽的低沉:“解药!”

“解药不在我身上。”湘神色冷定,显然早已考虑了退路,毫无畏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云焕,“你若杀了我,我的同伴就会将解药毁去,你师父……嗯,倒是不会马上死,不过毒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她只怕想立时死了也不能……”

“住口!”杀气已经在眉间一触即发,然而光剑却始终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着,轻松地一退,就从少将的剑下安然离开,利落地反手拔剑,对准了云焕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还敢如何呢?云少将?别忘了你师父的命在我们手上。”

多年的隐忍后,一朝扬眉吐气的鲛人傀儡傲然冷笑,长剑轻松地压住了少将的光剑:“十几年了……我们都说,如今征天军团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云少将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你就差点杀了我们左权使炎汐……”

“我们拟订过许多计划,想除掉你,可惜,你几乎无懈可击。你不好色,不贪杯,不敛财,精明干练,为人谨慎……”那样盛赞的话在她嘴里吐出,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剑指住云焕的心口,冷笑,“我们都说,你唯一的弱点或许在幼年抚养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离,彼此冷淡,你对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个弱点不是弱点,巫真云烛,日夜侍奉在那个智者身边,谁能动到她的主意?”

长长吐了口气,湘仿佛也有些庆幸的神色:“老天有眼,潇那个无耻叛徒出了事,帝都让我来和你试飞迦楼罗——呵,那时候我就发誓:绝不能让沧流帝国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你,拿回龙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鸟灵遭遇的时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师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你的师父……呵呵,我们自问对你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父!那时候我就想,你这样隐瞒自己的师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对了。”

说到这里,湘忽然间轻轻吐了口气,眼神忽然黯淡:“你这种人,怎么配有这样的师父!——如果空桑女剑圣知道你拿着如意珠,是要去试飞迦楼罗,她……”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不过我告诉你,即使这次我没能制住你师父让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试飞时我不惜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迦楼罗飞起来!”视死如归的眼神烈烈如火,娇小美丽的鲛人傀儡扬眉冷笑,声音带着悲凉和壮烈,“那之前,我多少姐妹……也是这样和迦楼罗一起化为灰烬。”

听到这里,几近崩溃的神志终于慢慢清明起来,云焕看着蓝发碧眼的鲛人,喃喃道:“复国军?你……难道是复国军的奸细?”

“呵呵。我很厉害吧?”湘笑了起来,转动手腕,“在征天军团内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将你搭档试飞迦楼罗!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么可能?你没有服傀儡虫?你在征天军团内当了十几年的傀儡,从未……”惊讶于军团中最负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云焕回忆着一切所知的关于湘的资料,脱口,“和你搭档过的那些将士,从来没有任何觉察?怎么可能……”

“你以为冰族会比我们鲛人更聪明吗?”湘冷笑起来,扬眉之中有不屑和厌恶的光,“那些酒囊饭袋,眼里除了我的身体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要献身讨好他们便很容易对付——每次我被调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呢,从来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

连续的对话中,感觉溃散的神志在慢慢稳定凝聚,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只是冷笑:“飞廉也一样吗?”

那两个字让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艳的脸上笑容微敛,侧过头去:“不,那个蠢材不一样……在整个征天军团里,我称之为‘主人’的那些军官里,唯独你和他与众不同。”

顿了顿,鲛人碧绿色的眼里起了讥诮:“但是,你和他根本是两种人。”

“真的不一样吗?”在湘脸色变化的一刹那,云焕有种押中的胜利感,那样的感觉让他濒临崩溃的神志清楚了一些,慢慢开口,“你既然是奸细,他一定也和复国军脱不了干系——无耻的叛国者。应该被军法处死!”

“他不是!”湘脱口。

那一刹那云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冷然:“是与不是,那要等刑部拷问完毕,才能判断——你也听说了吧?刑部‘牢狱王’辛锥手下,还从来没有不吐‘真相’的犯人。”

“飞廉什么都不知道!”湘忍不住变了脸色,身为鲛人复国军战士,果然对那个酷吏的名字如雷贯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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