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扇虚掩着的仓库门后传来。
不是挪动重物的声音。
是……啜泣。
极其压抑的,仿佛用尽全力才堵在喉咙里的,混合着鼻塞的、沉闷的抽泣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张纸币的边缘,纸张出轻微的脆响。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无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朝着仓库的方向挪去。
仓库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节能灯。透过门缝,我看到苏晴蹲在几个堆迭起来的、印着产地产区标签的咖啡麻袋旁。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蜷缩,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着。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线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和下巴。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在床上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是我和她……不,是和“林涛”与她,曾经的孩子。离婚时,孩子抚养权判给了她。
苏晴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屏幕上,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无声地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答、滴答,砸在她系在身前的、米白色的棉布围裙上,迅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出大的声响,但那无声的、肩膀的颤抖和滚落的泪珠,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心碎。
我站在门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变得困难。那一周以来积压的、沉甸甸的负罪感,此刻如同酵的咖啡渣,混合着酸楚、愧疚和无力回天的绝望,汹涌地堵到了嗓子眼,噎得我生疼。我想转身离开,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但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最终,我还是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出任何声音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浓郁的、未经烘焙的咖啡豆的生涩香气,混杂着麻袋的粗粝味道。我的脚步声很轻,但苏晴还是察觉到了。她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迅抬手,用围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试图擦去泪水,但眼眶和鼻尖的红肿却无法掩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肩膀依旧在细微地抖动。
我张了张嘴,却现喉咙干涩得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沉默了几秒,我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在狭小安静的仓库里响起:
“……怎么了?”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孩子熟睡的容颜,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玻璃触碰到孩子柔软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颤抖,像是从破碎的瓦砾中艰难挤出来的:
“他们……今天去了警局。”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徒劳无功,“说我前夫……林涛,他……他欠了很多钱,失踪了……现在那些人,找不到他,就……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逻辑并不十分清晰,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穿我的心脏。
“他们”指的是谁?债主?催收公司?还是法院的人?他们去了警局……是报案?还是施加压力?他们找到苏晴这里……会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威胁?骚扰?还是已经提起了某种法律程序?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林涛”。那个已经“失踪”的,给她的生活带来无尽麻烦和痛苦的男人。
我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围裙上那片泪水的湿痕,看着她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依靠的手指。这一个星期以来,在这里工作所感受到的些许平静和“重新开始”的错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负罪感不再是抽象的、心理层面的负担,它化作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具体的痛苦、具体的困境。像最劣质、最苦涩的咖啡渣,不仅堵在喉咙,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安慰?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可笑。道歉改变不了她正在承受的压力;解释……我能解释什么?说我变成了一个女人?这只会让她以为我疯了,或者是在用更恶劣的方式逃避和戏弄她。
我僵在原地,手指动了动,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重逾千斤。最终,我只是沉默地、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触碰她,只是保持着一点距离,同样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在那些散着生豆气息的麻袋旁。
仓库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那声音填充着我们之间巨大而痛苦的寂静。她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疲惫的抽噎。时间在雨声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听见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其实……”
我停顿了一下,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如果我说……我就是你前夫……”
我的声音哽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毕生的勇气。
“……你信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和虚幻。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巨大的水花,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晴猛地抬起头,转过来看向我。
她的眼睛通红,肿得像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种被冒犯般的荒谬感。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直直地瞪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林晚,”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恼怒和受伤,“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显然认为我是在用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残忍的方式,试图“安慰”或者“转移话题”。在她此刻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拿她失踪的、带来无数麻烦的前夫来开玩笑,这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重复。只是沉默地、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我那台旧手机。屏幕碎裂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我点亮屏幕,解锁。
手指因为微微的颤抖而有些不听使唤,但我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微信,点开。那个属于“林涛”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登录的账号。头像,昵称,还有……那寥寥无几、却足以证明身份的聊天记录(比如和某个共同熟人的,提到了只有“林涛”才知道的事情)。我点开支付宝,里面绑定的实名信息、曾经的一些交易记录(虽然大部分是令人难堪的借贷和还款)。最后,我点开了手机相册,慢慢滑动。
相册里东西不多,很杂乱。有几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或抓拍的“林涛”过去的照片——在某个工地灰头土脸的样子,在“金殿”地下室对账时疲惫的侧影,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大概是某次酒后昏睡时被拍下的、胡子拉碴的脸。这些照片的质量很差,但轮廓依稀可辨。更重要的是,相册里还有几张……拍摄于最近几天,在出租屋里,我对着那面破镜子,尝试穿着不同衣服(包括那套藕粉色针织衫和短裙)时,留下的、带着茫然和探索神色的自拍。从“林涛”到“林晚”,一种诡异而连续的视觉证据链。
我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晴起初的目光是带着怒意和不耐烦的,但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起初是随意地一瞥,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住了微信头像和昵称,盯住了支付宝的实名信息,然后,随着我手指的滑动,她的视线艰难地、一寸寸地移过那些模糊的旧照片,再落到那些崭新的、属于“林晚”却带着“林涛”眼神的自拍上。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胸脯起伏。脸上那种荒谬和恼怒的神情,一点点褪去,被一种越来越浓的、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突然,她像是无法承受手机屏幕带来的信息冲击,猛地伸出手,一把从我手里抢过了手机!动作之快,之突兀,让我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