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再去个地方。”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美甲店。
明晃晃的灯光,琳琅满目的色板,空气里漂浮着指甲油和卸甲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化学气味。我坐在柔软的沙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个电子平板,上面展示着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美甲款式。
打心眼里的喜欢。每一个图案都那么精致,那么有设计感,色彩搭配、元素运用,都像微缩的艺术品。但那些,曾经只能是出现在别的美女手上,用来给自己欣赏、品评,甚至带有一丝男性凝视下的愉悦。现在……要涂在自己手上,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展示给别人看?这算什么呢?况且,自己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啊。要是真的做了美甲,我几乎能百分百预测到苏晴会怎样用那种混合着戏谑、了然和一丝恶趣味的眼神看我,怎样用语言“嘲讽”我的“变态”或“堕落”。
抱着这样矛盾重重、自我贬低的想法,我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平板屏幕,浏览着那些美丽得令人心动的图案,一边忍不住出轻轻的、烦恼的叹息。
忽然,指尖停顿。
一款名为“冰透梦幻蓝山茶”的美甲图案,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整体是清冷优雅的冰蓝色调,像冬日湖面凝结的薄冰,又像雨后的天空,通透而宁静。无名指和食指的指甲上,各用立体的雕花工艺,“生长”出几朵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白色山茶花。花朵形态优美,花瓣层层迭迭,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甚至能看到花心细微的纹理。蓝色与白色的搭配,冷艳中带着纯洁,立体雕花又增添了奢华与艺术感。
一瞬间,我被击中了。就是它了。那种清冷与繁复、低调与夺目的矛盾结合,莫名地契合了我此刻混乱又试图寻找某种“姿态”的心境。
我坐在美甲师面前,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浸泡、打磨、修剪。心情随着机器的嗡嗡声和工具的起落而起伏不定。当美甲师开始调色,将那种冰蓝色的胶体涂在我指甲上时,我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太浮夸了……」「做了这个怎么见人啊……」然而,当美甲师用细笔在我甲面上精心勾勒、点画出立体山茶花的轮廓时,我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任由她在方寸之地上施展魔法。当每一朵花瓣被紫外线灯烘烤定型,胶体从湿滑变为坚硬,指尖传来那一点点微烫的触感时,我竟恍惚联想到了某种……被烙下专属印记的、隐秘而羞耻的快感。
前妻苏晴一直坐在旁边的沙上看着杂志,偶尔抬眼瞥一下进度。就在美甲师为我涂上最后一层封层,再次将我的手放进烤灯下时,她忽然合上杂志,倾身过来。
她不由分说地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从烤灯下轻轻拉出。她的指腹,带着她自己的体温,有些粗糙地蹭过我刚刚封层、还未完全冷却的甲面,掠过那凸起的山茶花浮雕。
「现在说不要?」她逼我抬起头,看向对面墙上的大镜子,让我看清镜中那个因为她的动作和话语而眼波微微颤动、脸颊泛红、神态复杂的倒影,「可你刚才盯着这双手看的样子……」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的残忍,「就像小女孩第一次偷用了妈妈的口红——又慌张,又掩饰不住那股……‘欢喜’。」
我被她说得浑身战栗,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羞耻得想要立刻把手抽回来,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她试图松开我手腕的刹那,我的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反过来,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挽留,勾住了她的小指。
这个下意识的、近乎示弱的动作,让我们两人同时愣住。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她看着我,我也从镜中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平时,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得意、怜爱和某种黑暗兴奋的情绪。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带着她气息的呼吸,呵在我早已滚烫的耳廓上,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句,如同恶魔的箴言:
「承认吧……你迷恋这种感觉。」
「迷恋这种……‘失控’。」
「就像迷恋高跟鞋带来的疼痛,迷恋蕾丝紧勒皮肤的束缚感,迷恋……被我亲手,一点点拆解,又按照我的喜好,亲手重塑的……」
她的指尖,用那刚刚做好、还带着微凉硬度的山茶花美甲,轻轻划过我裸露的锁骨,带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刺痛与奇痒的触感。
「……‘堕落感’。」
随着最后一点封层被擦拭干净,一双堪称艺术品的手呈现在我眼前。冰蓝色的底色如同最清澈的寒潭,衬得手指愈纤长白皙。无名指和食指上,立体的白色山茶花精致得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带着晨露般的清冷与娇艳。在灯光下,指尖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我走了出来,站在美甲店入口处那面巨大的、边框镶着Led灯的衣冠镜前,近乎痴迷地观察着镜中的自己。
我的双手,在这款“冰透梦幻蓝山茶”美甲的映衬下,仿佛被施了魔法。指形显得更加秀气修长,甲床饱满,肤色被冰蓝色衬得如玉般莹润。山茶花的立体感在镜中清晰可见,随着手指的微微转动,光影在花瓣上流动,栩栩如生。我近乎苛刻地比较着——这双手,似乎比苏晴那双同样好看的手,还要精致、还要“女气”十倍不止。这个现,让一股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悄然漫上心头。
我的目光从双手缓缓上移。
镜中人穿着浅粉蓬蓬裙,腰肢被收束得不盈一握,胸臀曲线在柔软布料下起伏有致。新换上的米色高跟鞋,让身姿愈挺拔,腿长惊人。而此刻,那双点缀着山茶花的、美得惊心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或轻轻搭在裙摆上,都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镜中的“林晚”,从梢到指尖,从裙摆到鞋跟,每一处细节都散着一种经过精心雕琢的、浑然一体的女性魅力。青春、娇媚、精致,甚至带着一丝艺术化的清冷感。凹凸有致,光艳照人。
在这一刻,看着镜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丽得近乎虚幻的影像,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过去,关于身份,关于债务,关于未来——似乎都被暂时推开,沉淀到了意识的底层。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扭曲的满足。
一个清晰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之光,猛地刺入我的脑海:
「上天……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
镜中的“我”,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双被精致眼妆(苏晴出门前非要给我化上的)衬托得愈水润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亮光。
「我一定要过得……比‘以前’更好。」
“别美了。”一个带着慵懒揶揄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触感,从后面贴了上来。
苏晴从背后轻轻趴在我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目光也投向镜中的我们。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指甲做得这么漂亮,高跟鞋走起来……屁股扭得这么‘骚’……”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亲昵,“你还是我那个……‘老公’吗?”
此刻,我们正站在美甲店门口。背后是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牌,面前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夜风带着都市的喧嚣和微凉,调皮地掀起我蓬蓬裙的纱质裙摆,带来一阵轻微的凉意。我刚做好的美甲,在斑斓的夜色和店门溢出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而梦幻的光泽,像栖息在指尖的、冰凉的蝴蝶。
当偶尔路过的行人,目光被我们这对姿态亲密的“姐妹”吸引,尤其是落在我这身过于打眼的装扮和脸上时,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羞耻与不自在,竟奇异地没有转化为逃避的冲动。相反,那目光像是一种无形的“确认”,让那羞耻感化作一股微妙的暖流,反而让我将苏晴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抓得更紧了些。仿佛她的存在,既是这幕“展示”的共谋者,也是我面对外界目光时,唯一可靠的锚点。
「嘴上说着不要,」她和我十指紧扣,我们的手——她的是素净的,我的是点缀着山茶花的——在霓虹灯下形成鲜明对比。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悄声道,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叹息般的情绪,「腰却扭得比谁都好看,眼睛亮得比星星还招人……」
她顿了顿,将我轻轻地转过去,让我更直接地面向街道,面向那些流动的、可能投来目光的人群。
「你比我还适合当女人,知道吗?」
晚风拂过我们相握的手,拂过我飞扬的裙摆和梢。
「真是……」
她的声音融进夜色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地烙在我心尖。
「……天生的小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