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纵然双目紧闭,也阻挡不住念文痛苦的记忆持续往脑海中灌输。
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这并不公平,那场战乱发生时,他甚至还是个婴孩,分明什么都没做过。
就在他被这沉重的罪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股夹杂着熟悉花香的冷冽清风,倏然席卷了的院门。
“……小初!”
熟悉的声音传来,叶上初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在看到雪白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顿时泣不成声,“呜呜……师尊……呜呜呜……”
归砚广袖一挥,将那蠢蠢欲动的怨魂袈裟逼退数尺。
他快步上前,心疼将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揽入怀中,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怕,没事了,师尊在这儿。”
叶上初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深深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公,通过放声痛哭宣泄出来。
这回归砚并不嫌弃他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胖和尚念理闻声走了进来,看到相拥的师徒二人,脸上并无意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念理!”
归砚抬起头,一瞬变了脸色,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高声质问,“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敢动本君的徒弟?!”
凛冽寒风因怒意凝成实质,无情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火辣的刺痛感。
念理熟视无睹,徐徐捻动佛珠,“仙君,上天既赐予叶小施主这般灵气,他便理应担起责任,救苍生于水火,化解世间怨怼,此乃他的宿命。”
“你胡说!”
叶上初忽然从归砚怀里抬起头,声泪俱下,伸手指着念理,“你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你怎么不去找皇位上那个人?!仗不是我打的,人不是我杀的,好处也没分得我半分,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陛下担的是江山社稷,是天下黎民百姓!”
念理陡然提高音量,一双眸子似要将叶上初看个透彻,“而你呢,叶小施主,你又可曾为你骨子里的血脉业障,做过一丝一毫的弥补与担当?”
叶上初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紧咬下唇,他知道自己不是心怀天下的大英雄,他贪财,怕死,还会骗人,确实什么都没做过,像个废物。
但还是那句话,好处他一分没得到,凭什么分摊罪责了,就要拉上自己。
“够了!”
归砚厉声喝止,高大的身躯将叶上初挡在身后,“念理,此事是你有错在先,不问青红皂白,强行掳走本君徒儿,不知分寸。”
“给小初道歉,本君或可看在佛门面上,既往不咎。”
念理恢复了素日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态度却十分坚决,“贫僧顺应天意,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
他目光扫过归砚,“再者,贫僧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佛门与世间安宁,仙君倘若妄图以身份强行欺压,怕是……资历还浅了些。”
“资历不够?”
归砚气极反笑,周身寒意更盛,“好,那本君便去找个资历足够管教你的人来!”
说罢,他不与这固执的和尚多费唇舌,弯腰将还在抽噎的叶上初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了这片荒芜院落。
…
“师尊……我们要去哪儿啊?”
叶上初趴在归砚肩头,扯过他一边干净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并非是回宁居的方向。
归砚低头,看着怀中人哭得红肿的眼睛,伸手捧住他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拭去泪珠,正色道:“师尊去找人给你做主。”
他停顿一瞬,片刻后继续道:“一会儿见到人,记得哭得再大声些,越委屈越好。”
叶上初抽了抽鼻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在他以为里,归砚已经是一只修为高深的老狐狸了,但在六界,两百岁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儿。
归砚不再多言,御风而行,叶上初乖乖趴在他怀中,只听闻耳畔狂风呼啸,下方的山川城镇飞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被人间喧嚣所取代,他们抵达了一处极为热闹的城池。
此地是一条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巷,叫卖谈笑声,混着车马的声音不绝于耳,尽管天气寒冷,百姓们出门购置或是寻欢作乐的热情丝毫不减。
他们最终驻足在一家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堪称门可罗雀的歌楼前。
与隔壁几家管事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相较,这家歌楼门前冷清,连个揽客的都没有,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烟云阁”三个大字。
叶上初打量过后纳闷,也不知这惨淡的生意,怎能支撑得住如此豪华的歌楼。
归砚垂首,仔细地给他理了理方才哭闹时弄乱的衣襟,在他那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故意揉出几抹淡红惹人怜爱。
他再三叮嘱,“哭,使劲哭,哭得大声些。”
归砚是带他来卖惨的,叶上初了然,用力点头,卖惨是他强项。
烟云阁那扇雕花大门半掩着,既不算热情迎客,也并未完全将人拒之门外。
归砚一掌将其推开,牵着眼眶发红的少年气势汹汹闯了进去。
“倾陌,有人欺负你徒孙了,你管不管!”归砚怒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雅致的大堂内。
倾陌:……啊?
只见大堂内,一个身着月色长衫面貌秀逸的青年,正毫无形象捧着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吃得鼻尖都沾了点焦黑,闻声懵然抬头看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