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传闻中疯疯癫癫的模样不同,如果燕尽不说,元掌柜根本不能将这安静的青年与那恶名远扬的狂刀客联系起来。
不,现在的狂刀客为江湖人所知的恶名恶行中,也有遭人误解的部分。
从蝙蝠岛中搜出的罪证中便有无花大师的秘密,已经身死的无花大师并不是无辜之辈,反而是心地狠辣的歹徒,并且经由无妄报社与六扇门合作确认,无花的罪行确凿无疑——此人甚至是个色中饿鬼,屡屡破戒,所做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元掌柜粗粗一瞥,那不怎么狂的狂刀客便敏锐地投来目光,视线交汇之时,元掌柜呼吸不由得一滞,为那双眼中的空洞与迷茫而讶异。
但当狂刀客看向自己的弟弟时,眉眼间浮现柔和而浅淡的笑意,宛若碧波流淌,不过一瞬间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燕尽向他道谢的声音拉回来元掌柜的思绪,这位与公子交好的少年表现得很礼貌,礼貌到元掌柜偶尔会疑惑为何如此普通的少年会得自家公子的青眼……
双方客客气气地商量完事情,元掌柜出声请燕尽入住客栈,理由是替自家公子招待贵客,燕尽对此不做评价,笑眯眯地应了。
宅子修缮需要一段时间,燕尽拖王怜花的福,省了双人份的房钱,每日睡前都要问候一番小二哥,祝他搞事顺利,挖坑无虞。
如果小二哥·王怜花听到了他的问候,恐怕只会送来一记白眼。
狂刀客与亲弟弟在京城现身的事情不到一日,便已传遍各处,在无妄报社最新的一期报纸发售后,两人一度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比伯初找到弟弟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真的有个弟弟,并且这个弟弟不姓“伯”,他姓“燕”。
由此衍生出一个未得到当事人确认的结论:“伯初”果然是狂刀客的字吧!
作为狂刀客的弟弟,名为燕尽的少年既不张狂,也不疯癫,很难用具体的词语将他定义。
前一个人说他沉默寡言,后一个人说他话多;上一个人说他为人大方,下一个人说他抠搜;既有人说他阴郁,又有人说他开朗……
同燕尽打交道的每十个人中就有三对对他的评价截然相反的人。
而唯一的共同点是,此人似乎并不像他的兄长一样疯癫,无论表现如何,情绪总是稳定的。
……其实这样来看,伯初的弟弟确实不是很正常。
与此同时,先一步到达京城的三号马甲·书古今告知陈掌柜,他打算开始写《桃源问道录》下卷,结束这场故事。
在书古今回京城之前,陈掌柜已经通过顶头老板神通侯的渠道知晓他参与到蝙蝠岛事件中的消息,而书古今撰写的报道——《西门庄主他弟》《荒海怪闻》《孤岛惊魂》等文章,也安排好了刊印的计划。
书古今行色匆匆赶回京城,安排好一切消失了两天,回来便说打算开始写《桃源问道录》的下卷。
陈掌柜惊讶又高兴,上卷自发售以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需求不减反增,但随着民间开始私印,京城内的生意已经停了,只剩下数量不多的库存。
寻找枕青山的人也有不少,总有人是有钱也有闲,陈掌柜为此应付了不少人。
如果书古今继续写下卷,陈掌柜可以预料到将会又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好好好!那你计划什么时候能写完?”陈掌柜搓手,期待不已。
青衫少年作思考状:“看我计划吧。”
陈掌柜:“?”
书古今叹气:“我这次外出,颇受启发,想写《桃源问道录》的心是真的,却苦于有心无力,提笔反复,不知该如何开头。”
陈掌柜咂摸出些味儿来:“小书,你想怎么做?如果修改契书,也不是不行……”
小书惊讶道:“陈掌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契书明明白白地写着,才一年不到,我怎么可能会要求改契书内容?”
陈掌柜继续咂摸:……所以满一年之后就有可能了吗。
陈掌柜知道书古今话语中暗藏深意,但无论陈掌柜怎么试探,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都滴水不漏,表现出与年龄不同的深沉与含蓄。
和方小侯爷像极了。陈掌柜心中感叹,已经明白书古今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自己身后的某个人。
第二天,陈掌柜便将自己和书古今的对话完完整整地叙述给方小侯爷。
“……”
方小侯爷眉头轻蹙,表情莫测。
陈掌柜心里叫苦,更想叹气,这是做什么啊?
书古今明明能和小侯爷当面聊天,压根用不着他传话,所以陈掌柜仔细想了想,觉得书古今可能故意为之,为了让……小侯爷不痛快。
并非恶意,而是近似于耍人玩的恶趣味。
城府极深的人不乐意和同类打交道,方应看对书古今遮遮掩掩的言行略感不愉,这样的感觉于他而言少见,但并不是没有。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书古今寄来不允许人擅自拆开的包裹、却已经做好了被人拆开的准备——方应看因这件事产生了相同的不愉快。
而在这件事里,有一个意外的人物参与其中,进一步加深了方应看的不悦。
大致总结概括一下神通侯的心理活动:我还兢兢业业地舔着呢,你怎么能和陛下有了共同秘密?
方应看究竟是如何想的,除了他本人没有任何人清楚。
但就如燕尽预料中的那般,方应看选择将书古今的话语透露给皇帝。
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以皇帝对书古今的在意程度,恐怕早已知晓了书古今返回京城的事,或许还在琢磨着如何用合理的理由与书古今见面。
舔皇帝不是白舔的,方应看或许不知道皇帝的藏在心底的秘密,但他自信于对皇帝的心思的揣测能力。
只有借书古今的事向皇帝献好了。
作为连系双方的桥梁,总比被踢出局做个什么都不知道局外人好。
年轻的皇帝听到方应看的传话之后,陷入十分诡异的沉默。
过了片刻,方应看听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