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家最不想去的就是坤宁宫了。”
“怎么说?”
“这不就跟普通人家里一样吗,家里最过不舒坦的就是这媳妇了。”王安福表情甚为平静,他见林与闻也不像会找事的,直接就盘着腿坐下来了,“皇后娘娘要受着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夹板气,这坤宁宫的宫人自然也不好过。”
“再加上那是坤宁宫,宫女们平常连戴朵花都不行,不能勾搭皇上,但也不能跟我们这些人有任何的苟且,”王安福要是不当太监,一定是个很好的说书先生,“所以那些宫女总说,进了坤宁宫啊,就跟出家一样了。”
“再有这进了坤宁宫的太监呢,基本也就告别司礼监了。”
“这又是为什么?”严玉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这,自然是,帝后他们的感情,”王安福想让自己的话尽量委婉,但是他都四十了,还是管着油水最肥的尚膳监掌印,至今没有进司礼监的原因显而易见,“圣上除了初一十五根本就不会去坤宁宫。”
“所以这皇后娘娘一直不让太子去东宫呢,就想着能趁皇上见见太子的功夫亲近一下。”
这宫里太监怎么也跟村头大娘一样。
林与闻看着账本,又问了一遍,“你的对食叫什么来着?”
“云荣,云姑娘。”
王安福带着笑意答。
林与闻问,“既然坤宁宫管教那么严格,她为什么还愿意和你在一起?”
“大人,奴婢好歹也是尚膳监的掌印啊。”
意思是很有权势咯。
“你手底下,至少管着五十多个人吧?”
“不止,”王安福骄傲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百个?”
“两千个。”
林与闻吓了一跳,宫里有这么多厨子?
“好多人都觉得尚膳监里只有厨子,但其实厨子,司膳太监,尚食局并过来的女官,采买新鲜蔬果的太监,人多了去了。”
“本官以前一直觉得十万太监只是个虚数呢。”
“大人开玩笑了,这内府外厂的,多少人力,多少财力,不说远了,就说我老家,刚下生的男孩家里就急忙阉了预备着送进宫里来。”
“现下的世道,谁管你太监做不做得了男人,你只要能做人上人就够了。”
“那你怎么看掌印刘青呢?”
王安福歪了下头,“其实我跟掌印接触不多,他也知道我没有那么上进,见到我也只说我只要把这宫中所有的肚子都喂饱就好了。”
他半响叹了口气,“掌印他是个大好人。”
“所以你跟刘青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冲突?”
“大人是想帮他们把我的罪名坐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
“总不能放着我,去判陈公公的罪吧,”他还挺有献身精神,“这些秉笔太监之间互相掣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求把事情压下来别惹得圣上震怒,是不会在意我这样的小虾米的。”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家人的,起码严公公会的。”
“你觉得刘公公死后,会是谁继任呢?”林与闻的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他看起来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点谱。
“严公公呢,人是好人,但是手段太狠,”王安福翻了个白眼,“他就是那种为了伤人八百,宁可自损一千的人,再加上又对圣上太谄媚了些,大家都觉得有他在我们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弹舌的响声,“不会太好过。”
“陈公公原本肯定是有戏的,他算是这司礼监人缘最好的,但是他怎么说呢,太贪财,你就说御药房这点小钱,我都看不上,他还非要惹出来这么多事,掌印这个位置啊,可不能心事太重的人来。”
林与闻问,“唐雪楼?”
“唐公公当然,”王安福想了想,“唐公公兼内官监的,内官监出了名的就是事多,事一多,错也就会多,但他这个人好处就是从不埋怨,老祖宗让他去坤宁宫,毫不犹豫。”
“但是吧,他那个人就像个木头一样,他对皇上的重用没兴趣,对我们这些同僚的生死也没兴趣,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这种人最可怕了。”
林与闻听着有些道理,“那你觉得谁最适合当掌印呢?”
“我们李公公啊。”虽然刚才被臭骂了一顿,但是王安福看起来对李公公一点怨言都没有,“他这人脾气大,但够义气啊。”
不愧是尚膳监的灶火淘炼出来的人,竟然会觉得义气是一个司礼监应有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