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固南县外最大的官道终于修缮完毕。那天是个晴朗天,叶怀本打算只叫江行臻去验收,梁丰与江行臻却一意把叶怀也拽了过去。
新修缮过的路面宽阔平坦,梁丰一直说修得好,跟刚修成的一样,有凑热闹的百姓也过来围观,平平整整的一条路,蜿蜒着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小孩子问路那边是哪里,大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她远望,道:“路的那边是京城啊。”
路边立着一块碑,用红布盖着,众人推着叶怀过去,江行臻点了炮仗,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梁丰把红布掀开,露出碑文上的字。
固南县城东有路,通京之要衢,元兴三年,太师郑观容督修。历八载,道路损毁甚居。元兴十一年,县令叶怀莅任,主其缮治,历时四月竣工,道途宽敞,往来便之。
叶怀微愣,他将不多的几行字看了两遍,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道:“是诸位同僚与百姓的功劳,叶某不敢居功。”
说着,他回身面向江行臻和梁丰,面向这条路,深深行了一礼。
次日叶怀起床,窗棂处闪闪发亮,他推窗去看,外头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不动叶怀惊叹,那边聂香就披着斗篷从房间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抓了把白雪,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叶怀叫她,“别光着手抓雪,仔细冻手。”
聂香冲他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有一点不似平常沉默的少年气。
今日新雪,聂香心情好,去集市上采买了许多东西晚上做拨霞供,还升起了小炉子做炙羊肉。她上回到京城,去见了柳寒山,从他那里弄来了一种奇特的香料,据说跟羊肉是绝配。
叶怀本还不习惯,没想到香料洒在油滋滋的烤肉上,羊肉的膻和腻立刻就被中和掉了。
小砂锅里炖的是鱼汤,专门给叶母的,叶母喝着汤,连声说羊肉的香味太霸道。到底是磨着聂香拿小碟子装了几块,又想叫她解馋,又不敢给她吃多。
炭火正浓,叶怀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的红彤彤的,手脚都是暖的。
忽听一声惊鼓,把叶怀从昏昏欲睡中敲醒,他睁开眼看向聂香,聂香也侧着头看向门外,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叶怀出去开门,门口是值班的衙役,后头跟着一个浑身裹满皮毡的信使。
信使告诉叶怀,张师道病重,陛下急召叶怀回京。
叶怀连打点行囊的时间都没有,同聂香交代了几句话,便换上厚衣服,裹上狐裘上了马。城门打开,叶怀与信使踩着雪地疾驰而去。
张师道病重和陛下召叶怀回京,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信使给叶怀解释,张师道年久力衰,因为朝中形势,几番撑着没有请辞。今年冬天,他身体愈加不好,在不得不退之前,他向陛下保举叶怀为中书舍人。
这是以命相举,郑观容如果阻拦,会引起众怒,所以他只能默许了,于是圣旨下达,不日就能到固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师道的身体忽然不行了,陛下只好先召叶怀进京,去听张师道教诲。
叶怀到张师道府上时,天色已经大亮,寒风中骑了一夜马,叶怀衣服上都结成了冰。钟韫迎出来,看他苍白的面色,忙叫人送上热汤热茶。
一碗姜汤灌下去,叶怀稍微缓了缓,便同钟韫说要去见张师道。
钟韫引着叶怀走上回廊,往张师道的屋子走去,掀开门口厚厚的毡毯,一股混着苦涩药味的热气迎面扑在叶怀脸上。
屋里有病人,要保证通风还不能太冷,只好把炭盆往上堆。叶怀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子,外间几个太医在斟酌方子,里头一个太医在给张师道施针,张师道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钟韫眼中满是忧虑,叶怀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多话。
忽然一个仆人慌忙跑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这是郑太师着人送来的。”
钟韫打开看,是一盒药香,他本不打算用,叶怀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是好东西,能用的。”
钟韫看了叶怀一眼,叶怀又闭上嘴。药香拿给太医看过,便投入香炉里放在张师道面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张师道的面色平缓下来,一口长气吁出,他睁开了眼睛。
“叶怀到了没有?”张师道眼睛有些花,什么也看不见。
叶怀忙走上前,跪在榻边,“下官叶怀,拜见令公。”
钟韫扶着张师道半坐起来,张师道挥退了旁人,房间里只留下叶怀和钟韫。
“我已经向陛下保举你中书舍人之位。”张师道的声音藏不住的苍老。
叶怀道:“此事我已经知晓。”
张师道点点头,又道:“太师虽未阻拦,但未必没有后招,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叶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这未必不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下定决心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去争自己的机会。而恰好,张师道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怀道:“下官当尽力不负令公所托。”
张师道面上很欣慰,他不当这是一句空话,“朝堂众人看郑观容,总是又惧又怕,这是一叶障目。他到底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你不怕他,就已经胜了大半。”
张师道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郑观容一定是不能小觑的,他是极聪明,极果断,极了不起的人,这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或许一时半刻你也扳不倒他,但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未必不可战胜,叶怀,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叶怀沉默点头,张师道有万语千言想说,这一会儿只怕也没时间了。
“我晓得你未必赞成清流行事,但时至今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叶怀俯身,“叶怀明白。”
张师道又看向钟韫,他重重握了一下钟韫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没有保举你为中书舍人,你不要怪我,有些事你做不来。”
钟韫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眼睛早已经熬红了,他跪在床边,道:“我知道的,老师,我知道的。”
张师道伸出手,伸向叶怀,叶怀忙上前抓住。
“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张师道用一种微弱的气声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师道口中的他,是指钟韫还是指郑观容,叶怀无暇思考,只能用力点头。
张师道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忍不住睡去,也许他能醒过来,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叶怀退出了房间,钟韫面上的沉痛还未褪去,他问叶怀:“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