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看她二人题的,拍手称赞不绝,一时,三人忙完,终于闲下来,不免聊起省亲之事。
宝玉道:“老爷已上了题本,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之日,贵妃省亲。”
湘云听了,捋着小辫,唉声叹气道:“从古至今还未有这样的事呢!那场面肯定特别宏大肃穆,可惜我是不能经历了。”
语气里好生遗憾。
她自来就爱热闹,如今遇到这么大一桩热闹事,居然不能参加,心里失望可想而知。
“怎么?”林黛玉道:“你家里不让你来吗?”
因在场的只有宝玉、黛玉,史湘云也不避讳,点点头,直言道:“我本来要来的,家里也让我来的,谁知还没高兴两天,家里就又不让我来了。”
“我婶婶改口说,我们是老太太的亲戚,虽然贵妃未出阁前,婶婶和她见过几面,但那只是逢年过节走动,普通亲戚的情分。”
“再者,宝二哥家花钱建省亲别院,我们家没出工也没出力,哪好意思到了正日子跑来?”
宝玉摇头叹道:“你婶婶想太多了,我大姐姐没那般小气。”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你这么有办法,你去跟老太太和二舅舅说,让我来!”
提起他父亲,宝玉便不说话了。
史湘云闷闷道:“我也不是非要来,只是委屈得慌,不让来一早说不就好了?临时改口,害我白期待了好一阵子。”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
史湘云推了她一下,气咻咻道:“你又幸灾乐祸!”
黛玉没好气道:“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娘还不想让我去呢。”
湘云诧异道:“为什么?”
黛玉道:“那是皇家盛典,不是看灯会,一堆礼仪规矩,还要按品大妆,累一整天,万一出了错,被人取笑一辈子,岂不冤得慌?再说,我虽和贵妃是父系血亲,但也没见过面……”
黛玉若不见见他姐姐,好像这省亲也没多大意思了。
宝玉急得搓着手道:“姑妈肯定是误会了,我听老太太说,外亲女眷不用跟着一起在大门口呆等,只要在侧殿候旨,等着一一传召就行了。”
“真的吗?”黛玉疑惑起来。
宝玉苦笑道:“我还敢哄你不成?府里人人都知道,怎么姑妈偏不知道?”
“而且,这次省亲,贵妃已安排了考察学问的环节,你的学问比宝姐姐、二姐姐她们都强,正好可以安心展才。”
黛玉越发纳闷了,道:“我母亲没和我说。”
母亲只告诉她,省亲当日会很枯燥乏累,叫她忍耐一下,面见贵妃时,母亲会和老太太、大舅妈、二舅妈她们站一起,让她跟着三春姐妹站一起,她们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除此之外,母亲什么都没多说。
难道是母亲消息不够灵通?也不对啊,省亲这么大的事,中间流程上不可能有纰漏。
黛玉当然猜不到,此乃贾敏有意为之。
她最近,也着实头痛了。
若能像湘云一样,把省亲当场热闹瞧,那就好了。
偏偏她知道,省亲背后的事,极其复杂,根本没那么简单。
元春这一趟回家,见亲眷反而是其次,毕竟圣上已经下喻,以后每逢二六之期,亲人可以进宫探看。
那为什么还能同意家里人为她斥巨资修建别院,只为这一趟省亲呢?
她侄女元春好面子?不可能。
她当姑娘时,就带着元春弹琴读书,要说最了解元春的,除了贾母,就是她了。
元春有才华,有野心,性子稳,遇事果决,颇具枭雄之气,身上很有她舅舅王子腾的影子。
正因此,老太太她们才让她进了宫。
二哥贾政看不清,但元春一定明白,她从女史之位一飞冲天升为贵妃,背后是太上皇和皇上的博弈。
太上皇试图让贾家站队自己,皇上的底线则是贾家继续保持中立。
她是贾氏女,也是荣府的嫡长女。
所以,太上皇在拉拢她,皇上也在拉拢她。
元春必然清楚自己夹缝生存的处境,也必然清楚自己棋子的身份,棋子非黑即白,没有中间的选项。
太上皇一脉的,王子腾是她的亲舅舅,他需要她回乡省亲,支持金玉,打击木石。
皇上一脉的,她是她的亲姑妈,如海是她的亲姑父,他们需要她拒绝省亲,保持沉默。
贾敏不清楚元春经过怎样的斟酌和思量,但她十分清楚,元春大约已经做出了选择。
贾家中立派,不站队,是宁荣二国公的遗训。
而今,元春为了自己的野心,背叛了贾家,改姓王了。
贾敏对这个侄女,不可谓不失望,但此前心里尚抱有一丝侥幸,兴许她省亲,只是单纯省亲呢?
但自从史湘云的名字被划去后,贾敏就彻底心寒了。
薛家宝钗能见,史门湘云为何不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