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送件东西,他想要送她的,确实有。
在共读《西厢记》后,她曾撂给他三条手帕子。
第一次是在沁芳闸处,那次葬了花,他洗完手没带帕子,她便把自己的给了他,又嫌弃帕子湿了大半,不肯再要。
第二次是端午节前,她对着宝钗,说他是呆雁,然后将一条手帕甩了过去,正磞在他眼睛上,将他惊醒。
第三次是两天前,他在潇湘馆,她装着中暑,他又气又急,出了一额头汗,因没带手帕,她便摔了一条给他,他也没擦汗,悄悄藏到袖里了。
想来,第一次她是无意,她素来爱干净。
第二次和第三次……他之前有些拿捏不准。
但在天仙宝境,得了她一句准话后,他就彻底明白了。
《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就是因鲛鮹手帕定情,她是知道的。
若是无意,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避嫌。
第二次,第三次,她是有意,却也是天意凑巧。
第二次,她心里痛恨他,凑巧甩了帕子;她甩的帕子,又凑巧磞痛了他的眼。
那条帕子,是互相痛苦,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却心灵不相通的见证。
第三次,他为她心疼,却凑巧没带帕子;她因心疼他,凑巧给了她一条。
那条帕子,是互相心疼,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又心灵相通的见证。
若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那就是思念,“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若问,他有什么东西送她,那就是感情,“旧帕卿拭泪,非是两条新。”
只是,私相传递……
他一早起的头,而今她都不怕,他又有何畏之?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从床头拿了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让你把这个送与她。”
晴雯满心不解,生怕送过去,黛玉恼了,但偏偏宝玉坚持说,林姑娘知道,不会恼。
晴雯也只得揣了手帕,往潇湘馆而去。
今晚的潇湘馆,颇不平静。
湘云醒来后,发现室内已一片黑暗,赶紧起身点了灯,她别的都不怕,唯独怕黑,睡觉时,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否则很容易做噩梦。
她又是个喜欢自夸胆壮的,所以这个毛病,连贴身大丫头翠缕都不知道。
这会儿,她的几个丫头都纷纷睡去了。
湘云只好提着一盏灯,出了门,看到正屋里头也是一片黑魆,春纤正打廊上过来。
她便问道:“林姐姐睡了?”
春纤道:“刚睡下。”
既是刚睡下,那便不要紧。
湘云想着,悄悄摸进了黛玉的屋,又揭开黛玉的帐子,悄悄摸上了她的床。
黛玉刚躺下,帐外就有一道灯光,她问谁,却无人应答,直到帐子被掀开,她才看清是湘云。
“做什么?”
湘云吹了灯,躺下来,才道:“我看你屋里不对劲,怕你害怕,过来给你作伴。”
黛玉满头问号。
她这屋里是不对劲,刚才来了一个贼,不偷别的,偷了她一半的床。
不过,她打小和史湘云同床睡,也没什么。
只是因扇套一事,湘云正恼她,而今忽然钻过来,她竟不知对她该说什么了。
黛玉默了默,问道:“我这屋哪儿不对劲了?”
她倒想听听,她能诌出什么瞎话。
湘云侧着身子,和她脸对着脸,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外头看,你这屋里没有点灯,一片黑魆。”
黛玉闷闷道:“我准备睡觉,当然要熄灯了。”
湘云神神秘秘道:“黑暗中,我看到满屋鬼怪,手里高举斧钺,要缓缓靠过来害你。”
她说着,把自己吓到了,打了一个寒颤,往被子里一缩,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嘴硬道:“我是不怕鬼的。”
黛玉无奈极了。
她这是在闹她呢,什么鬼怪、斧钺,她不过是把“黑魆魆”的“魆”字,拆成了左右两个字。
黛玉正要说话,忽听外头说话,问道:“谁?”
晴雯忙道:“是我,晴雯。”
黛玉让她进来,支起半边身子,问道:“你才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晴雯道:“和春纤,她正往栏杆上晾手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