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能支使、评判、为难的,除了三春,还有府里的凤凰宝玉,以及探花家的千金黛玉。
而今又多了一个送上门来的侯府小姐史湘云。
若是湘云坏了她的规矩,把考试当成玩乐,李纨头一个恨的就是湘云,第二个疑的,就是把湘云邀到蘅芜苑住的她。
李纨是友非敌,宝钗自然不肯得罪了她。
何况,宝钗亦有一番筹谋。
湘云这个出题人在她这里,是个多好的机会!她可以偷题,提前写好诗啊。
但若要提前准备,光知道题目不行,还有一个限韵的大麻烦,不知道韵,提前写也白写。
韵脚是迎春当场随机抽的,连迎春自己都不知道,她更不能未卜先知了。
所以,得跟湘云说,明儿写诗,不要限韵。
如此,事成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她若想夺魁,还得难住其他人,尤其是得难住林黛玉。
题目上肯定难不住,林黛玉什么样的题目都能写,越是新奇越是刁钻古怪的,她写得越好越出彩。
所以,为了不让她出风头,首先,得选一个寻常的诗题,另外,还得在数量上难她一难。
上回,一人一首诗,一炷香的时间,林黛玉刚好写完,那这一次,一人三首诗,也不用限时间,正好可以比比谁的才思敏捷。
她都提前知道题目了,肯定比林黛玉写得快。
不过,她才华力压林黛玉的场面,得让全府人都看到才行。
而今正好利用湘云,让她开口去请贾母,贾母不应她们的请,但一定会应史湘云。
贾母来了,邢夫人,王夫人等等,府里的重量级长辈不都得跟来?
还有就是,因为上次一碗小荷叶小莲蓬汤,最近府里暗中传着些“薛家穷”“没钱”“装相”的流言。
宝玉挨打受伤后,她们薛家口头上的人情做了不少,但一点儿实际表示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有她送的几丸棒疮药,后来被人知道,那棒疮药是凤仙花配着茯苓制的,虽然对症,却不值几个钱。
别说府里其他人了,就是姨娘王氏,看她们薛家人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何以穷到如此呢?
因为这些事情,母亲深感窘迫,坐立难安。
她们家虽日渐败落了,但其实也没那么穷,不过,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她们跟国公府是没法比的。
当年,薛家靠攀王家的关系上去,王家靠攀贾家的关系上去的,薛家和贾家,中间差着一个王家。
那些个做汤的银模具一出,母亲首先就心怯了,再听王熙凤一说,不知要花多少钱,哪敢应承请客?
何况,姨娘明显很厌恶那劳什子荷叶莲蓬汤,她们为了一时面子,把靠山得罪了,何必呢。
但,没面子也不成,人都是巴富欺贫的,想在这府里长住,就得把面子给捞回来。
她们在贾家住了这么多年,怎么都得请一请老太君,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还有就是,上回贾母给她做生日,论礼她们薛家也得还宴,不然,人看着实在不像样。
只是,贾母厌弃她们薛家,一直想撵她们走的,她们不用开口就知道,贾母绝不会答应。
但湘云就不同了,她是贾母的内侄孙女,好不容易来一趟,贾母怎么可能不给她面子?
拿湘云当椽子,把人请了,把席还了,把风头也出了,正可谓一石三鸟。
遂湘云兴兴头头的半日,宝钗一点儿不接茬,等她发觉不对,问:“宝姐姐,我的主意不好吗?”
宝钗方道:“既然开社,就必要做东请客,你家里又不由你做主,你一个月就几两银子,自己还不够使,怎么请得了大家呢?”
“何况你就算把你几年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的,难道为这个往家去要?还是往这里的人要呢?”
湘云闻言,心中生怯,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原以为,起诗社,无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赏赏景、写写诗嘛,哪儿想到还要请客?
她今年才十二岁,刚至金钗之年,摆筵请客是大事,都是婶婶她们这些大人操心的。
她只负责吃席看戏。
还有,从小到大,她眼里没出现过“钱”这个字。
一个月的例银,都是丫头翠缕收着,她或买什么,或赏人,只吩咐丫头就完了。
她攒下了多少钱,那些钱能买什么,够不够请一顿席的,她心里一点儿数没有。
只是听宝钗的意思,大概是不够的。其实就是够数,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给府里婆子一些赏银,让她们取几分笔墨,再准备几盘点心,几样酒水,很容易办到。
请客的话,菜肴盘盏从哪儿变来呢?
让人往家取?等送过来,菜都凉了;向贾家厨房点?那就不是请客了。
这个问题,是有钱也解决不了的。
想到这里,湘云顿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要做一个诗社的东道了,若是弄的不好或太寒酸,就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