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命湘云念完警对,又回头,看着薛姨妈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个水亭子,叫什么枕霞阁,我那时候和她们年纪一样大,同几个人天天玩,谁知有一日失脚跌进水里,几乎没淹死。”
“后来救了起来,却让木钉把头碰破,鬓角留了指头大的一个坑,经了水,冒了风,都说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前头是一个“小心被眼前美景所惑,迷路掉水”的警对,后头是一个“只顾玩,掉下水,差点没命”的真事,全都跟栽跟头有关。
任谁都能听出来,贾母话里有话,心情不是很美妙。
湘云闷闷的。
她隐约感觉到,老太太在点她,在场兄弟姐妹里,就她是小孩子脾气,性子不稳重,最贪玩。
而且,来这儿写诗赏景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她就喜欢这里景色好。
王熙凤见状,开了个玩笑,把话题岔过去了。
众人进入亭中。
贾母坐到主桌上,让黛玉、宝玉挨着她坐下,接着,请薛姨妈、宝钗坐在右手边。
湘云只得和王夫人、三春坐在东边一桌。
瞬间,她心里更乱了。
不说她平日,都跟老太太一席,就说这次,她请的老太太,她是东道,怎么她被安排到了次席?
宝钗心里亦是烦乱起来。
按着她的原计划,贾母看到那边的笔墨纸砚,应该问下湘云,湘云回答说,待会儿要起诗社写诗。
贾母便慈爱的让孙男娣女们当场一展诗才。
怎么老太太连问也没问,直接入了席,似乎真的要吃螃蟹。
她们不是有身份的豪门贵族吗?
这桌上没有准备蟹八件,明显螃蟹就是个摆设,怎么吃啊?
宝钗乱糟糟的想着,忽见王熙凤起身,洗了手,在贾母旁边若无其事的剥起了螃蟹。
李纨身为媳妇,只得有样学样,去了王夫人那边的席位,学着王熙凤徒手剥螃蟹。
贾母、宝玉、黛玉、王夫人、湘云、三春都是精贵人,哪里肯用手碰那螃蟹?
众人犯了难,都一动不动,似乎在静静的等着王熙凤、李纨两人,伺候她们,给她们剥蟹肉。
可这螃蟹哪儿有那么好剥?
就说主席上,王熙凤这么一个手脚麻利的人,好半天才剥了一个,端着盘子,来让薛姨妈。
薛姨妈勉强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说着,她在众人打量的眼神中,拿起螃蟹,自顾自掰着吃起来。
这画面实在不大好看。
次席上的李纨快被怄死了,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干过这种手剥螃蟹的粗活?
薛家是不是有病啊??!
宴客吃螃蟹,为什么不准备蟹八件?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水亭子里摆席?连下人都周转不开?
偏偏她还只能忍着,不能发火。
湘云早已坐立难安,她是请客的,哪儿能让客人兼长辈身份的李纨伺候呢?
她陪大家吃了一个,赶紧下桌来让人,又让送两盘子给赵周两姨娘去,没活也给自己找出几样活来。
王熙凤走过来,好声好气道:“你张罗不惯,我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哪里肯呢?她看李纨、凤姐儿两位嫂子辛苦的站着剥螃蟹,不得一刻安生,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搞出来的事,遭殃的却是她们。
座上的主子们不要她招呼,她就去招呼鸳鸯、平儿、彩霞、彩云她们,也好减轻一点儿内疚自责。
再说主席上宝黛二人。
宝玉倒罢了,他素来不拘小节,王熙凤剥了螃蟹让他,他就吃,他力气大,自己也能掰开螃蟹。
黛玉却有个毛病,她素来喜洁,若是用蟹八件将螃蟹各部位的肉一点点分到盘子里,干干净净的吃就罢了,但偏偏不是。
尤其一眼扫到对面,薛姨妈要吃蟹黄,结果掰不开,蟹黄蟹膏弄到手上,她用帕子一抹……
黛玉胃里一阵不舒服。
她实在坐不住,拿“身子弱”当借口,下了席,到山坡上走了走,吹吹风,才好一点。
等回来时,席已经散了,听探春她们说,老太太怕扰了姐妹们的诗兴,带着大家回去了。
黛玉自是悠闲自在,命人掇了一个绣墩来,倚栏坐着,拿着钓竿钓鱼。
宝玉过来,陪着她钓鱼。
谁知过了半晌,都不见有鱼上钩,宝玉纳了闷,道:“我记得这河水里很多鱼,今儿怎么一条都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