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