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去给黛玉说,指望谁跟黛玉说。
毕竟,潇湘馆那些竹子和花儿,是贾敏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还有就是……
李纨道:“当初盖这园子,听说木材石料都是林家出的,足足花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要从园子里抠钱,绕不开林家的贡献。
所以,让黛玉点头支持,很重要。
探春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茬,一时沉吟不语。
…………
潇湘馆里。
宝玉过来时,透过窗纱看了一眼,湘云和黛玉正坐在炕桌旁,头挨着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不过,肯定很有意思。
宝玉勾起唇角,悄悄进了门,到了屋里,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篓,下面压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兰花,旁边还用草书题着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中的四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诗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红色印迹。
他不由笑了,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刚让紫鹃倒腾大书架子,倒腾出来的。”
宝玉忍不住笑道:“这是赝品,是仿仇十洲的《双钩兰花图》画的。”
湘云道:“不用你说,我们知道。”
她们难道连真画假画都分不出来吗?
仇十洲的兰花图旁边题的不是这首诗,她们自然知道的。
宝玉莞尔道:“那把这幅画拿出来做什么?”
黛玉道:“你刚说,这是仿仇十洲的画,就错了,你再仔细看看这幅画,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宝玉听她如此说,将画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番,道:“确实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老太太收藏的一副璎珞,上面的绣图和用笔草在旁边绣的诗,跟这幅画似乎一模一样!”
湘云道:“你终于发现了。”
宝玉摸着下巴,思索道:“不过,那副璎珞上绣的诗,是‘桂花秋皎洁’,不是‘桂华’。”
湘云道:“那是她绣错字了。”
黛玉反驳道:“人家没有绣错。”
“就是绣错了。”
“你才绣错了。”
…………
宝玉终于知道她们两个攒在一起,研究什么了。
他无奈道:“别闹了。”
黛玉不满的瞅向他,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就嫌弃她闹腾,是不是以后她一说话,他就要让她闭嘴了?
宝玉好笑道:“华就是花,花就是华,有什么可辩的。”
“华”和“花”是一对古今字。
在南北朝之前,只有“华”字,没有“花”字。
“华”中本来就包含着花的意思,直到晋朝,《广雅疏证》中,首次出现了“花”字,“花”便从“华”中分出来,单独代表植物花草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一直到唐代,华字还广为使用,而张九龄的这首感怀诗就是一个明证,里面“桂华”即“桂花”的意思。
而笔草说的是张芝的字,他是东汉人,他用草书写的“花”字,自然应该是“华”字。
甚至,要认真论起来,东汉的张芝能写北唐张九龄的诗,才是活见鬼。
不过,这都是小事,现在的大事是,他想和黛玉单独呆着。
宝玉瞅向湘云,笑道:“整天闷在房里,对身子不好,你也该多出去走走啊。”
湘云也确实是个坐不住的个性,点点头,从炕上下来,对黛玉道:“咱们去老太太那儿?”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道:“你先去,我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湘云没有多想,带着丫头就走了。
宝玉便和黛玉并排坐着,因见黛玉的左手搭在炕沿上,他便把右手搭在旁边,又一步步悄悄挨了过去,直到碰到了她的指尖。
黛玉只当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起来,我要收拾东西了。”
“让丫头收拾不也一样?”
宝玉忙道:“妹妹,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道:“听说李婶娘搬出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