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端香的小道颔首道:“师父高见。”
丁无恙闻言却并不开心,继续批评道:“今日的茶定是天游做的,他的火候总是没有你掌握的好,少了些耐心,多了分燥气,仍需修心啊。”
小道再次颔首:“师父明见。”
理心嘴角微抽,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骂人家晦气,还要点驱邪除晦的香,只怕这两个老妇根本没听懂,这不等于白骂了嘛。
而何媪见这师徒二人一来一往并不搭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旁边左娘见状忙道:“实不该打扰观主清修,只是灵寿翁主离宫数年,王上、王太后及王后都是极挂念的。”
“当初观主卜出王室贵主与道家有缘,选中灵寿翁主为弟子,大王虽有不舍,但敬观主之名也准了翁主出宫修行。这么些年仰赖观主教诲,几位殿下实在感激。只是现下灵寿翁主近将及笄,还请观主允翁主回宫承欢膝下。”
丁无恙在听到“承欢膝下”四字后眸光一暗,原本懒散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见,有些冷淡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迎灵寿翁主回宫,但她站在这里你们却无一人认出,哈。”说着还毫无情绪的笑了一声,讽刺意味十足。
左娘闻言愣了一瞬,忙看向何媪。何媪也是一怔,殿中除了她二人和那个引她们进观的道士,便只有观主和他身边的小道,这么说那小道便是灵寿翁主?
方才那小道一直站在暗处,她们的注意力又都在丁观主身上,故而并未注意。听到丁无恙的嘲讽,那小道才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将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下,左娘顿觉满室生辉,佳人当如是。
这小道只穿了一身灰色的窄袖道袍,道士髻上插了一只木簪,打扮的和寻常的小道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样朴素的装扮却难掩国色,细瓷般雪白的面庞无一丝瑕疵,两道远山眉下的双眼明亮有神,精致的五官仿佛得女娲偏爱般无一处不精致。
偏这位女郎的气质又格外沉静,使如此出众的姿容不显咄咄之感。左娘腹无诗书,找不出恰当的词句来形容,只觉月下嫦娥不过如此。
聂从犀顺着丁无恙的话看向二人,久不见常山王宫之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自打被师父带回观里,每年王宫倒是都派人来送些东西以示关心,可都是由师兄出面打发的,自己不曾面见过这些宫人。
这次虽然做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次来接她回宫的还有何媪。何媪是郑王后身边的老人了,看来那人真是做足了准备。
左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灵寿翁主,除了感叹这位翁主虽长在山野,却堪称绝色外倒不觉得什么,何媪却在看清了她的面容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像了!聂从犀和她的母亲,真是太像了。
这若是被郑王后看到,只有添堵的份,不行,得先送信回去好让王后心里有个底,何媪这样想。
“奴婢入宫晚,今日才有幸得见灵寿翁主仙姿,请翁主恕罪。翁主离宫数年,模样自然与幼时不相同,便是大王与王后也常挂念翁主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了。”
无论心里如何想,左娘与何媪都一起行了大礼。聂从犀也并没有和她们计较的意思,不过是配合心血来潮的师父才有了这么一出。
眼下既已挑明身份,聂从犀便道:“免礼,我多年未归,认不出也罢了。既然大王与王后有命,我随你们回去便是,请师父准允。”最后一句自然是对着丁无恙说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徒儿真的说出要离开的时候,丁无恙心里还是十分酸涩。他并不看聂从犀,而是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道:“也罢,既有王命,你也该回去。只是需记得,只要为师活一口气,天净观便一直是你的家。”
说罢扫了一眼殿里两个常山王宫来的人,其意不言而喻。左娘闻言心中一紧,这话应当不是这位观主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计划,只是在敲打她们,怕翁主回去受了委屈,一定是这样。
事已至此,堂中几人也都没什么心思继续待下去。左何二人告退后,丁无恙又喝了一口不怎么让自己满意的茶,这才离开前堂往正院走去。
一路上师徒三人都默默无话,直到了东院垂花门处,丁无恙才对天游说道:“你去安排你师姐的行装,常山来的人还是让理心应付。同丘媪说一声,让丘阳兄弟二人随行护送。”
聂从犀并不想为了她回常山的事劳师动众,于是说:“师父,从寿空山到常山王都皆有官道,又有一队王宫卫士护送,应当十分安全,不用劳动丘家两位阿叔为了这点小事下山,若是两位阿叔都随我去了王都,师父这里有事又该遣谁呢?又不是回去长住,我与甘草只带些轻便行李,免得耽误路程。”
丁无恙皱眉望向聂从犀,语重心长道:“你还小,不知道此去常山将有多险恶。那年我去常山王宫见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瘦弱的可怜,若是不将你带走,只怕你活不到来年。”
“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常山王与那郑氏妖妇对你不闻不问,现下突然召你回去,我怎么能放心。丘家兄弟二人虽不能入宫,好歹能保你路途平安。你入宫后就让他们在王都住下,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就随他们速速回山上来。”
聂从犀当然知道师父一片慈心,听他说着说着竟说出逃离常山的话来,忍不住笑道:“师父放心,我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呢?常山,我早晚要走一遭的。如今师父既已为我求了太皇太后恩旨护身,他们不敢把我怎样。徒儿一定会低调行事,待来年大祫祭我便可与师父团聚,师父尽管放心。”
丁无恙却并没有因为聂从犀的话开怀,眸中反而浮上一丝哀色,似乎在透过聂从犀看着什么人。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东院,身影萧索且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