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虞守突兀地笑了一声。
“快乐的时光?”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明先生,你似乎很懂这种……‘为你好’的牺牲和安排?”
这话里的锋芒几乎已经不加掩饰,明浔抬起眼。
虞守已经站了起来,缓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我很好奇,”虞守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你是基于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揣测?亲身经验?”
“我……只是根据剧本和人设分析的。”明浔微微偏开视线,“很多文艺作品里,不都这么写吗?绝症患者为了不拖累爱人……”
“作品是作品,现实是现实。”虞守直接打断他,“现实往往是,被推开的那个人,未必领情。他可能宁愿陪着所爱的人走到最后,哪怕痛苦,也想握住每一分每一秒。擅自替他做决定,剥夺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明先生,你觉得这真的叫‘好’吗?”
“我可能确实不够了解。明浔顿了顿,抬起眼,“虞总……您是不是有别的看法?或许可以和我说说?”
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虞守扯出一个冷笑,“我会恨他。”
明浔的呼吸一滞。
“恨他自以为是,恨他残忍,恨他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虞守一字一句,“但更恨的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他逃到了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世界,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抱歉……”明浔几乎要撑不住伪装,只能低下头,“是我太想当然了。”
虞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轻了些:“不必抱歉。”
明浔这才再次看向他。
“试镜可以不用去了。”虞守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道,“陆晟,准备合同。陈雾这个角色,是他的了。”
放下电话,语气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剧本的细节,到时候导演和编剧会和你沟通。下周进组,酒店剧组会安排。”
“我……”明浔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一堆问题想问,但最终只干巴巴地,“谢谢虞总。”
虞守又说了声“不必道谢”,便重新投入工作中。
“对了。”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了几句,虞守冷不防地再次开口。
明浔:“嗯?”
“明晚七点,‘云栖’。私人饭局。记得来。还有,穿正式点。”虞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的卡片,递过去,“刷我的卡。”
“……是。”
明浔伸手去接,对方却不松手。
“一点推辞都没有,”虞守看着他,似笑而非,“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傍金主了?这种话明浔当然听得懂。他扬起笑,轻松应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虞总您的脸。”
“不丢脸。”虞守盯着他的脸,手依然不松。
明浔:“……”
什么意思?臭小子,见色起意了?
虞守目光直白地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到他的脖颈,再到领口间露出的那一小节锁骨。
微微顿了一下。
虞守深信不疑,记忆里“哥哥”的面容肯定是被覆盖了,“哥哥”绝不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然而记忆里,“哥哥”的身体……
那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似乎考虑并不周全。
一天一夜的厮缠,十一年昼夜不休的回忆,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细节,全都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里。
他足足盯了明浔的脖颈喉结十几秒。
直到手上对峙的力道都松了,他如梦初醒,看向已然后退的青年,眼神询问。
“要不然……我自己刷信用卡买吧,也是一样的。”明浔说。
“你欠公司近百万,征信一塌糊涂,”虞守语气平淡,“哪张信用卡还能刷?”
明浔:“……”
资本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事无巨细的背调,甚至能让虞守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我陪你一起。”虞守起身上前,将黑卡放到他衬衫口袋里,“这张卡应该足够支撑你的日常开销。”
出发去购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虞总你平时出行,不带司机吗?”明浔有些惊诧地问。
“私事,”虞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喜欢有外人。”
城郊的“蓉华百货”已经被提前清场。
踏进玻璃大门的刹那,明浔不由呼吸一滞。
商场里的布局、立柱、甚至扶梯的位置……都与记忆里那座蓉城的旧百货大楼一模一样。只是装潢更奢,品牌更高,像一场被精心装饰过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