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吧……”
“明昭……下来吧……”
声音从桥下的深渊里传来,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带着诡异的,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诱惑。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直接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明昭低头望去。
只见桥下翻滚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双手。
那些手苍白、浮肿,有些还带着污秽的泥泞或暗红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动着,向她招摇。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从黑暗深处蔓延上来,几乎要触及桥板。
“这里不冷……”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有你的母亲……”
温柔的女声格外清晰,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庾含章的一点点暖意,明昭心头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那是陷阱!是深渊的蛊惑!
她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桥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该在这里……”
“和我们一起……”
那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怨毒,招摇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恐惧像水般漫过全身。
明昭猛地转身,向桥的另一端,那灰雾笼罩的未知处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块最湿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与湿木间那令人绝望的错失感。
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灰雾、腐朽的桥木、以及下方那无数张渴望的、苍白的脸孔和挥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黑暗,兜头罩下,将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睁开眼,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着篝火将熄未熄的烟味和窝棚里陈腐的气息,刺得她肺叶生疼。
额头上,脊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被从破洞灌入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坠落感如此真实,仿佛四肢百骸仍在向下沉沦。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直到确认身下是坚实的土地,而非虚无的深渊。
窝棚里光线昏暗,篝火余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祖母和明淑沉睡的轮廓。
祖母的呼吸依旧微弱而艰难,明淑在梦中不安地呓语,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外面,山风呜咽,像是梦里那些怨魂不甘的叹息,远远近近。
明昭急促地喘息着,慢慢平复狂跳的心。梦中的阴冷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现实的压力——
饥饿、寒冷、追兵、祖母的病、百余人的生死——
如同更沉的山,更冷的冰,重新压回肩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坐起身,抱紧她怀里的明淑,将滑落的旧袄重新裹紧,目光投向窝棚破洞外那片依旧深沉的夜色。
这贼老天,就不能给她一点活路吗?
人家穿越各种挂,她还得玩生存游戏,地狱式的那种。
明昭就是觉得,这晋朝,就是伪装成人间的地狱。
可她上辈子也没做恶啊。
就不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