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汤气的熏蒸,或许是血脉的感应,老夫人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明昭脸上,又移到那碗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汤上。
明昭用小木勺,吹温了些,喂到祖母唇边。
起初几口,老夫人吞咽得极为艰难,几乎要呛出来。明昭耐心极了,一点点地喂。
或许是赤芝药力温和沛然,或许是那点难得的肉食油脂唤起了身体最本能的求生欲,几口热汤下肚,老夫人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而泛起了血色。
她喘息声也平稳了些,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了焦距。
“昭昭……”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祖母,我在。”明昭握住她冰凉的手,将碗凑近些,“再喝一点,好东西,对身子好。”
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几口汤,吃了两小片炖得极烂的兔肉和一点赤芝。
一碗汤见底,她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再是冷汗,而是带着暖意的微汗。
“舒服些了……”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眼神慈爱又心疼地看着孙女明显消瘦的小脸,“苦了你了,孩子。这东西难得,你自己也吃些,看你瘦的。”
“祖母好了,昭昭就不苦。”明昭摇摇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缓和了些。赤芝果然有效,至少将祖母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服侍祖母重新躺下,盖好皮裘。
老太太精神好了许多,低声询问几句外面的情形。明昭拣些能说的宽慰她,哄着她慢慢睡去。
这一次,祖母的呼吸明显均匀绵长了许多。
看着祖母安稳睡去,明昭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赵勇将剩下的半碗汤和罐底那些带肉的浓汁盛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端到明昭面前,“女公子,您必须吃一些。老夫人说得对,您这些天耗神费力,又饿又冷,再这样下去,身子也要垮的。您若倒了,咱们这些人,就真没指望了。”
他的话不容拒绝,周围的赵府旧人、部曲,甚至那些一路跟随的溃兵,都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明昭不能倒,也不仅仅是身体不能倒。
她没有再推辞,接过那半碗温热的,浓缩了赤芝精华和肉汁的汤,慢慢喝下。
汤汁入腹,温热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帖了些许。
她又吃了些罐底的碎肉和赤芝残渣,虽然不多,但对空乏已久的肠胃已是莫大的抚慰。
暮色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噬,窝棚间燃起的几堆篝火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暖源和依凭。
众人喝了暖腹的粥,夜色如墨,篝火噼啪作响,将围坐的人们脸上映照得忽明忽暗。
疲惫和饥饿并未因一碗稀薄的粥水而远离,但老夫人好转的消息和那口带了赤芝药气的粥,终究是在沉沉死气中撕开了口子,透进微弱的活气。
明昭坐在最中间的篝火旁,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她环视周围,一张张脸孔上,有麻木,有畏惧,有茫然,也有像赵勇父子那样,带着沉静和期盼的。
不能只靠那点天降的运气和赵怀远偶然的收获。
队伍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否则,这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会在现实的寒风中熄灭。
她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赵府旧人、部曲、溃兵,还是那些惶惶不安的仆役和家眷,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这个年仅八岁,却有着超乎年龄决断的女公子,此刻已是这支队伍无形的主心骨。
“诸位,”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开,带着孩童的软糯,也带着希望的力量,而希望,是这个时代最可贵的。“今日,我们得了些吃食,祖母也缓过来了,这是老天给的喘息之机,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赵叔带回来的粮食,加上这点野物,省着吃,最多也只够两三天的量。我们不能等到粮尽水绝再想办法。”
她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山影,“这大山看着荒凉,但并非死地。我们今天找到了赤芝,找到了野菜,也设陷阱抓到了猎物。这说明山里还有活路,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得靠我们去找,去挖,去守。”
“所以,”她提高了些声音,稚嫩的嗓音在山壁间回荡,“明日,我们要动起来,所有人都要动起来!”
“身强体壮、有过山林经验的,跟着赵叔和怀远兄,分几队。一队,继续往深处探路,寻找更安全、更适合落脚的地方,留意一切人活动的痕迹,哪怕是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我们要找到别的逃难者,或者可能存在的山寨、村落。记住,谨慎为先,遇事不可莽撞,以探听消息、保全自身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