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泪湖——献给青春、欲望和爱
第一章垂泪湖
o年,整整二十年后,我又回到了垂泪湖边。冬日如此萧瑟,远望静水与寒林,看不清掩映其间的建筑的样子。二十年前,那里有几幢白色的女生宿舍楼,还有些很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其中一株的树干弯出了一段弧形,那弧度刚好可以让人后背舒舒服服地倚上去。
oo年的一个星光恍惚的夏夜,我曾静静倚在那里,整整三个小时,看着一对对校园情侣走过,男生们送女友来到白楼下,依依不舍又旁若无人地拥抱。
他们如今都在哪里呢,在哪座城市慢慢变老?于蹉跎岁月间是否还记得那个夜晚的星光与心情?我只能肯定,我记得,而且在此生有记忆之年,永远记得。
“你知道那个湖叫什么名字吗?叫——垂泪湖。”
这是那天晚上我等待的人,次日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虽然看不到,但我不用闭眼便能想象出她的神情:微微颔,眼帘低垂,好看的嘴唇的曲线微微嘟起,欲言又止。
二十年后的一个夜晚,在微信上和她聊起往事,不知不觉,聊起了她昔日的大学校园,聊起了那片湖。
“你说过,那个湖叫垂泪湖。”
“我说过这样的话?”她仿佛在听我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垂泪湖?那个湖叫这个名字?我说过?”
她说过,千真万确,神奇的是,除了当年的她,我再不曾听谁说起过这个名字。其他人,说起a大里面的那个湖,总是称之为“眼睛湖”,因为有两片通过窄窄的水道相连的湖面,一片叫“大眼睛湖”,我曾经在那儿等待的,应该叫“小眼睛湖”。
“垂泪湖……”她思索了很久,“这大概是我那时脱口而出的名字,那时心境下的本能反应。听到眼睛,潜意识里置换成了垂泪。我那时有抑郁症,我,我,我,我,那时的心理年龄停滞在岁。”
“可能……确实如此吧,你那时也经常哭。”
“我在你面前哭过?”
“哭过。”
“看样子,我从前在你面前,心理性别是女生。我在很多时候,心理性别是男的,让人感觉我不好惹。心理性别,心理学,你懂吗?”
“心理学……我都是纸上谈兵。”
“我自学了心理学,我是天才,你信吗?我把自己治好了。把抑郁症治好了!”
“恭喜你,心理学天才。”
“谢谢。我真是心理学天才,哈哈,哈哈,我把自己治好了。可是,我,我,你知道吗?治好后我才现——抑郁症有药,现实没有药。我清醒过来面对现实,有时觉得不如回到抑郁症里,至少那时我还有我的药。”
这一晚我明白了很多东西,很多从前和她相处中难以理解的事情,都有了更清晰的解释——一种令我想起来毛骨悚然的解释。
镜头切回二十年前,oo年夏天的那个晚上,a大北门外一如既往地热闹,她带我逛了半圈a大的校园,带我看那前苏联风格的线条刚硬坚实的旧教学楼。然后,说是要去参加社团的小会议,让我在女生宿舍附近等她。于是,才有了本篇开头的那一幕。
我等她,一等等了三个小时。
她出现时,带着惊喜与惶恐交织的表情:“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这里,我,我忘了……”
那时我看到和她一起走来的那名男生,一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子。我联想起漫长的等待中看到的一对对情侣和一次次拥抱,还有我看不到的,在蓊蓊郁郁的湖边树林里的许多秘密。顿时,三个小时的等待显得如此荒谬,我愤怒了,因为她把我当成傻子。我直白地表示了我的愤怒,而她在连连道歉之余,一再声称自己是真的忘了。
“你怎么了?我从没见你这样过。”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惶恐无助。“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是真的忘了。”
当年,我自然无法相信她的话。如今我明白了,那天晚上,她的确并非故意耍我,她是真的忘了。
当我把一切记忆串联在一起:她所有似真似幻的表情、失控与恍惚、灵动而略显夸张的笑和瞬间堕入的黯然、一再改变的约定和突如其来的相会、乎常态易怒和不可思议的忍耐力、外表的放浪与内在的矜持、对关注与爱的渴望和时时泛起的自厌自弃,以及一切令男生狂热又畏惧,最终陷入疯狂或远离的东西。这一切,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在过去的岁月中,她只是一堆灵魂的碎片,被裹在美丽的躯壳里。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她的容貌、身体、神态,又总是处在男人们点欲望点上。多年来我也常自问:我是否也仅仅是这样的男人之一?
前后二十六年的岁月给了我答案:我不是。
这些年里不知曾有过多少想占有她的男人。而我,可以无愧地说:我大概是唯一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或许,可能,我的潜意识,一直在寻找你。”一个月前,在有些恍惚的状态中,她给我来了这几句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把自己治好了。”她反反复复地说着。
可是我内心的敏感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很多的迹象显示,她或许确实走出了抑郁,但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她在崩溃的悬崖边徘徊。也许,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她联系上了我,联系上了已经十三年未见面也未交谈的我。她的潜意识似乎在呼唤我去救她。可是,拿什么去救你呢?我曾经全心挚爱的女孩!
我的——琳。
站在冬日的垂泪湖边,回想起过往岁月中的一幕幕情景,曾经的深爱、无奈、狂喜、怨妒……和内心不愿消逝的青春,我本以为自己会落泪,然而,并没有。是过去的创伤已经抚平?还是我的心渐渐沉寂如古井之水?我想在神灵用最终的结局昭示答案前,再最后一次回往事,重温一番过去的心情,把一切,都写在这里。
————————
第二章少年
“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甲方乙方》
琳在我的记忆中,与三种颜色有关:白色、黄色和粉红色。年冬、春、夏三季,她的衣服基本就是这三种颜色,梳着短马尾,头顶一个淡黄色的箍。下身基本就是牛仔裤或当年流行的黑色健美裤,也叫“脚蹬裤”,配上白色“奇安特”鞋或帆布鞋。我从未见她穿过裙子,她也几乎没有穿过皮鞋、凉鞋或高跟鞋。
她喜欢的黄色是偏淡的暖黄色,那或许是她心里想寻求的一种温馨的暖意。十五岁时的她,话很少,走路时常常眯着眼睛,仿佛对周围人不屑一顾,配上犹如雕刻出的鼻梁,和曲线很美但闭起来时略感自负的嘴唇,时常会给人一种冷傲的感觉。以至于很多年后,当年的女班长,瑶,回想起她来,坚持说她总是昂着头走路的,而这百分百是错觉。
年之前,我的情况一片混乱,成绩从来不差,却总是让老师头疼;不是什么混混,却又经常打架。精神叛逆,天天和父母冲突。读了一堆书,却无人可以交流。逃过学,看过黄片,尝试过三次自杀,组织起班级足球队,又眼看着它分崩离析。精神的乱流不知会将我导向何处,而身体和青春期的欲望如疯长的荒草杂乱地萌。直到今天,我身上恐怕也还带着一点县城的痞子气。回想起来,当年没有走向泛滥无归,没有变成反社会人格,应该感谢三个人,一个是前面提到的女班长瑶,一个是班上学委,后来成了瑶的丈夫的王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就是琳。
从前有人说:有人说,青春期的自己最为危险。回想当年青春期的我,仿佛每一天身体都在把自己导向危险的冲动边缘。从每天清晨醒来后硬挺的兴奋,到和漂亮女生擦肩而过时身心的微颤,再到对色情书籍和影视的略带负罪感的向往。青春期的欲望冲动并不限于某一个对象,某一个人,这种冲动和所谓爱情的排他性无关,有时引起冲动的对象,仅仅是体育课上看到女生跑步时胸部微微的抖动、夏季薄衫下胸衣的轮廓、女生偶然抬臂时显露的几丝腋毛(贾浅浅之父称之为“锦绣的毛”),甚至几滴汗珠、一双白棉袜、冬天呼出的白色气雾……如是种种都可以诱青春期的男生的野性幻想,让他们兴奋、躁动、压抑、煎熬。
遇见琳之前,我就在经历那样的阶段。我渴望恋爱吗?如果说欲望和冲动引的对漂亮女生的向往可以算是“爱”,那么,我渴望恋爱。但我永远不敢说,那种源自荷尔蒙的冲动可以被赋予“爱情”这个名词。
古希腊神话的时代,是人类的青春期,那些神话里的男欢女爱,满是张扬的性冲动,无论是宙斯变作金雨和达娜伊交欢,还是潘神追逐达芙妮直到她变作一棵树。其间皆是恣肆无羁的欲望,然而,依然称不上是爱情。爱情是禁欲和纵欲间的一个契约,是心灵自觉寻求的一份付出和约束。
青春期时代的我,可以把欲念投射到任何一个漂亮女生身上。但是,我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吗?如今回想起来,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个也没有。如果有机会,我在冲动中可以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尝试亲昵甚至性行为,但是,我爱她们吗?我会认定她们中的某一人,一生不后悔吗?答案都是否定的,如果我做了,那么结局一定是厌倦和逃离。
年,认识琳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当队长的那个足球队分崩离析的前夕。曾有一个漂亮又单纯的女生du,通过队里的守门员——她的同桌,传话来追求我。暑假里,我和她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约会”。没错,当我们肩并肩行走在公园里,看着盛夏阳光里她白皙的面孔和只有那个年龄才会有的纯净的眼神,我的身体有了反应,我想要拥抱她、吻她,甚至更多。虽然因为羞涩与顾忌,我没有这么做。后来“分手”时,我似乎也并没有怎么伤心。后半个暑假,没心没肺地吃着西瓜,写着稿子,四处投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