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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我们上课偷吃零食,都是零敲碎打,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往口中塞一点,需要咀嚼时,也采用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琳则不然,她的方式是竖起课本,伏低身子,下巴贴着桌面,然后把一整包零食统统捂进嘴巴——美丽诱人的仓鼠啊,一次语文老师喊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刚好嘴里塞满了果脯,那情景引得我们都在偷笑。
多年后,我对她描述当时情景,并表示愿意授予她“最美仓鼠”奖,她笑得前仰后合,随即陷入追想和忧郁之中。
“你知道,吃东西,是消除内心不安的一种方式……”
年夏,中考前最后两天,老师们都不再讲课,留给大家“自由复习”,于是全班同学都处在近乎放任的状态。清晨,学校对面长满松树的小公园被我们占据了。那里有凉亭、石桌石凳、苗圃、象棋摊和台球摊。女生多是闲逛聊天,男生除了一些带扑克去的外,其余自然是打台球。
那时候,肯·达赫迪刚刚拿下欧洲斯诺克金杯赛冠军。中央五套的转播不但让这小城里的人们也知道了“台球皇帝”亨得利和史蒂夫·戴维斯,还使得这小公园里的台球摊也增加了斯诺克玩法——虽然用的还是“黑八”的球桌。我和哥们“大豆”,笨拙地尝试这种新玩法。然后,她恰好路过,暖黄色的t恤和箍,依旧低着眼帘,闭着弧线动人的嘴唇,给我们送来两包零食。我们便求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忙计分。大豆诡笑着在我耳边低语:“放心,我保证让你赢!”
结果,那局球大豆打得无比放飞,很多次,近在袋口的目标球和主球一起,被他的爆杆打成了“双双飞”。最后比分我以oo多分大胜——我们当时的水平怎么可能打上一百多分?全是罚分罚得……
不过,回想起那个清晨,我最难忘的还是琳送来的两包零食——吃货美少女的零食啊,竟然会和你分享,不觉得幸福吗,少年?
也许正因为对她可爱的吃相的深深记忆,后来我一直喜欢看她吃东西。后来的岁月里,在很少的相会中,我也总是有机会就买东西给她吃,她也吃得如此没心没肺又气壮山河,例如:oo年秋天,芜湖的陶塘边,最大的一根烤鸡腿;oo年初,a大北门外,最大的一只烤红薯……
最后,是今年年初一的晚上,故乡文庙前,最大的一串糖葫芦——
“在这儿站会儿吧,这儿热闹,我心里会舒服一些。”琳说。
我点点头,望向南边,一塘之隔的所在,便是年前的小公园,只是台球摊和满园松树皆已不复存在。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多是兴高采烈的少年,他们的身心,还没有被时光和阅历刻下“天凉好个秋”的忧郁。路旁的糖葫芦售卖车,无动于衷地播放着那歌:
“糖葫芦好看啊竹签儿穿,
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
没有愁来没有烦……”
我经历过很多孤寂的春节,自年之后,这座故乡小城,对我来说就是寂寞的。年轻时,我曾经在许多个冬夜,骑车一遍遍地穿梭每一条街巷,只希望能和她偶遇。而此刻,她就在我身边,却又仿佛相隔很远,她的心,停滞在过往人生的创伤里,停滞在对我接近或逃避的纠结中。
我想问她吃不吃糖葫芦,刚欲开口,她先话了——“给我买一串吧。”
“原味的,还是水果的?”
“原味的!”
我买了两串,一大串原味的给她,一串草莓的给我自己。
她笑了,像个纯真的孩子,像当年那只美丽的仓鼠少女。我们两个中年人,肆无忌惮地吃着糖葫芦大笑,也不管周围人们的眼光是否异样。
“少年,你还是少年。”她说。
我喂了她一颗草莓,她问我吃不吃她的山楂,我怕酸。
现在回想,应该让她喂我一颗的。
“我初中时,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说,“你觉得我那时用功吗?”
“用功?算不上吧,不过你中考成绩比我好。”
“真的?我不信!”
“真的!”
“我不信,我那么不用功,要是中考考得比你好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我高中时成了那个样子?我高中时是什么样子!我,我记不清了,谁能帮我还原一下?我现在整个人都是碎片,我,我想拼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初三毕业后,琳去了另一所学校,高中三年里,我们断了联系,只是偶尔听到一些零星的传闻。例如:她曾和混混交往,男生们为她争风吃醋一次次打架,还有一个男生,为她,剁了自己一根手指。传闻总是真假杂糅,所以我也从未向她求证过。
“那是真的,是一个创伤!”琳说,“就当着我的面,那人一刀剁了自己的指头!我,我……从那以后,我一直对男生的手特别执着,我大学毕业时的那个男友,我就是看他手指修长,被吸引了,完整的,好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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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短的,胖胖的,显然不适合弹钢琴的手。
琳再次陷入了躁动:“我,我究竟是个什么人!我那父母……我不行了,我想找人打架!”
“打我吧。”
“你?你无辜。”
“没事,朝我背上,用劲打吧。”
她在我的怂恿下,一连打了十几拳,打到手疼为止。
“感觉如何?”
“像打在铁板上。”她笑了。
“平静下来了吗?”
“还差一点。”
“那……看我的吧。”
我站起身,对着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一脚踹了过去,然后指着树,骂道:
“都他妈怪你!你这树,你听着!当年史琳上高中时,天天从你旁边经过,你这白痴,你怎么不好好保护她!”
琳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心。我却还有些心酸。如果,我高中和她依旧同校班,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