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荒山裸露的岩脊。
林晚昭躺在千灯坛下的草席上,指尖像是被烧红的铁针一根根钉进骨髓。
每到子时,那痛楚便如潮水般涌来,灼得她神志几近溃散。
三日传铭,三百名字已落于人心,可她的身体正在一寸寸枯竭。
枕巾早已被血浸透,暗红黑,黏在鬓角,像干涸的泪痕。
她咬着牙不叫出声,只是指节死死抠进掌心,冷汗浸湿了单衣。
窗外,阿芜正蹲在井边研药,井砂、灯灰、童子未落的泪——这三味奇药混在陶钵里,泛着幽微的青光。
“又醒了?”阿芜推门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
林晚昭没应,只微微点头。
阿芜掀开她缠着布条的手,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溃烂,皮肉翻卷,渗出的血带着腥甜的腐意。
她颤抖着手敷药,却仍压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你这是在烧自己啊。”
林晚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神经,疼得眉心一跳。
“原来传一个名字,要烧掉半条命。”她低语,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可值得吗?”
“城东的孩子们在背‘陈三更守碑二十年’。”阿芜从袖中抽出一页泛黄手抄,递到她眼前,“私录野史吏昨夜翻墙送来,说‘正史不录,我录’。”
纸上墨迹未干,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那些曾被抹去的亡者生平:谁家女儿因拒婚被沉塘,哪个匠人因言获罪被活埋,还有那夜守孤坟十七年的老兵……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掩埋的痛。
林晚昭盯着那纸,忽然觉得指尖的痛轻了些。
她闭上眼,听见风里有无数低语,轻轻唤着那些名字——不是哀嚎,不是怨恨,而是终于被人提起的轻颤。
“他们……有人说了。”她喃喃,像回应三日前灰烬中浮现的那道声音。
翌日清晨,无缚立誓童带着一个瘦小身影来到千灯坛。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眼神却清澈如泉。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坛前,用一根炭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林晚昭走近,低头看去——
“陈三更,癸卯年生,守碑二十载,死于风雪夜,无葬。”
“沈阿萝,十六岁,拒献舞于府宴,坠楼。”
“赵七娘,疫中救三百人,反被焚于村口槐树下……”
一字不差,竟是她昨夜所传三百名,完整无缺。
她心头猛震。
“他原是私塾里的失语童,三年不开口。”无缚立誓童低声道,“昨夜听见你传铭,今早就开始写了。”
林晚昭蹲下身,与那童子平视。她忽然问:“你娘是谁?”
童子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他拿起炭笔,缓缓写下:“我娘说,名字被人念,魂就不冷。”
林晚昭呼吸一滞。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低声叮嘱:“晚昭,记住他们的名字,就是留住他们的魂。”
这孩子,竟天生能存“残文记忆”——不是听见亡者之声,而是将名字本身刻入识海,永不磨灭。
他是“血忆传铭”的天然承接者,是她耗尽心血也要点燃的火种。
她抬起尚能动弹的左手,咬破指尖,在童子额心点下一枚血印。
血痕蜿蜒而下,如一道开启的封印。
“你愿替他们记住吗?”她问,声音轻如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