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天象司安排各案吏分赴数地查访秋分前后的乡村天象口述记录,说是要核对今年星历预报与民间“农象碑刻”之误差,实则不过是一项形式主义的例行琐事。
沈清被派去的是最偏的乌石村,离城二十里,一名姓贾的女吏带她一起去,那贾吏说话总规规矩矩,做事却圆滑。
因沈清是新录事,又是从“民间起家”,司正大人特地嘱咐她“以身作范、下乡体验”。
沈清无奈,只好换了轻便衣裳,随贾吏一同下村。
可谁知,这所谓的“天象碑刻记录”,竟是村东头一个荒了的庙墙,几块风吹日晒的青砖。
沈清看了一眼,心想这是糊弄鬼的吧?
贾吏却已认真抄录,嘴里还小声念着:“此言‘九月星赤’,或许是与庚戌日交错?……哦,不对,庚戌应属燥金……”
沈清在一旁听得头皮麻,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村口一声大吠。
她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草垛后窜出一条大黄狼狗,骨架瘦长,眼神凶恶,冲着她们方向狂吠着扑将过来!
沈清毫无防备,一惊之下便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了片青苔,脚腕一滑,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地。
“沈录事!”贾吏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扶她。
沈清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撑着要站起来,却刚一使力脚腕就剧痛如火,一下又跌了回去:“……崴了,动不了。”
贾吏慌了,忙扯过一个小厮吩咐:“你快去安抚使衙门——就说沈录事受伤,快叫顾大人亲自来!”
小厮一听惊了:“这……这当真要惊动安抚使大人?”
贾吏横眉一瞪:“你若是晚一步,顾大人非砍你不可——还不快去!”
那小厮不敢怠慢,撒腿就跑。
沈清此时已疼得眉头紧蹙,脚腕已高高肿起,靴子都绷得变了形:“你干嘛去喊顾沉,这点伤——”
贾吏低声:“你是我带出来的,也是顾大人的人,你要是在这儿出了事,我回去怎么交代?”
沈清哑口无言,只好闭目养神,一边强撑着没叫出声。
不多时,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远而近,卷着风扑进庙前空地。
顾沉骑着马飞驰而至,未等马停稳,便将缰绳扔给亲兵,自己跃身而下,快步奔向庙台前。
“沈清!”
那一声唤得急,带着未及收敛的怒气与惊慌。
沈清睁开眼,只见他眼里满是焦急,一眼便落在她肿起的脚腕上,脸色瞬间沉下来:“谁干的?”
“……青苔。”沈清虚笑一声,故作轻松,“你晚来一步,那狗已经被村人拴回去了。”
顾沉蹲下身,一手探去她脚边,却被她挡住:“别碰,肿得厉害。”
他眉头紧得快拧成结,沉声道:“你今日怎么会来这儿?谁安排的?”
贾吏在旁低声回禀:“是司正大人安排沈录事体验基案,这村子是我提议的,是下官疏忽。”
顾沉目光仍死死盯着沈清的伤处,语气冰冷:“回去我亲自写折子,把今天的安排摁在司正案头上!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拿人当幌子。”
沈清一愣,还未开口,旁边的贾吏已吓得跪了下来,连声道:“顾大人息怒——实在不是他们有意——只是按流程——”
“闭嘴。”顾沉低声喝道,“她若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周围村民都噤了声,连一旁亲兵都下意识躬身低头,生怕沾染怒火。
沈清瞪了他一眼,咬着牙撑起身,抬手“啪”地在他额角敲了一下,结结实实。
这个顾沉,刚有点权就到处摆谱,也不怕被别人举报乱用职权?!
“你有病是不是?”她火气也上来了,“我自己被狗吓的、自己脚滑崴的,又不是他们推我下去的!你撒泼回你安抚使衙门撒去,别在我们天象司的人面前耍你那一脸威风!”
一时间众人愕然,贾吏甚至不敢抬头。
顾沉僵了片刻。
他被她敲得轻轻一晃,额角一点红,脸上却没有丝毫恼意,却好像终于从满腔怒火中缓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不是撒泼。”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怕你疼。”
这一句一落,众人全都低下头。
沈清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懒得继续和他计较,抬起一只手撑住他肩膀,咬牙道:“快扶我回去吧!”
“我抱你上马。”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清愣了一下,狐疑看他:“你没带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