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在永昌坊银庄为沈清精挑细选定情之物时,肖清婉已在小雨初歇的清晨,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临上车前,她回望了一眼北山的方向。那片青黛远山藏在晨雾里,轮廓淡到几乎要消散。
她下意识地没有派人再去静观小院打探什么——其实自打几日前北山那一幕,她便再也没有踏足过。
她这几日只见过表兄两面。
第一次,是北山偶遇。他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眉目间竟多了几分少年气,那样的笑容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仿佛和记忆里的他判若两人。
第二次见面,是临回京之前,王府别院照例设了‘家宴’。家宴上的顾沉,却又像极了她记忆中的那位表兄——端坐在主位,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仿佛北山那日笑得有些傻气的少年只是她一场错觉。
肖清婉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两个顾沉反复比照,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沉,或许两者都是。
唯有那日家宴的最后一刻,门下通传“沈姑娘在外求见”,他忽然冷下脸,声音骤然压低,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厉声呵斥管事:“让她等着!”
那一刻,肖清婉才隐约觉得,她记忆里的表兄,和如今坐在她对面的顾沉,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的下人纷纷议论“公子留着后手,不给那外室名分”“新鲜不过几日的消遣”……
可肖清婉却在镇上偶然听到:“前几日沈先生外出公务扭伤了脚,顾大人气得要拆了天象司,贾吏吓得连着告了好几天的假!”
她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并不喜欢顾沉,甚至可以说——这桩婚事只是自幼被灌输的使命罢了。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明白了王妃在成为主母之后,看到自己的夫君对别的女子倾心、宠爱,纵然嘴上云淡风轻,心里那种平静与难耐,却是最难熬的折磨。
肖清婉静静地收回目光,雨丝沾湿了车窗,也模糊了她的眼眸。马车渐行渐远,她却不知自己究竟在羡慕谁,或者说,是在悼念什么。
肖清婉回到京中,先去了凌王府复命,刚一进王妃的内院,便低声禀道:“那松州女卦师出身寒微,如今只在静观小院养病,府里管事都称她是外宅姑娘。表兄行事极有分寸,从未曾在众人面前承认她的身份,甚至那女子都不知表兄的真实身份。”
王妃闻言,一声冷笑:“我就说嘛!顾沉那孩子再如何年少,也断不会被什么狐媚子迷了心窍。这样的人,不过是给小子解解闷儿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愈冷冽:“以他那冷淡的心性,哪会把真心放在这种女人身上?既然他尚未明言身份,便是留了退路,也算还有点分寸。”
末了还轻蔑道:“叫她自个儿识趣些,别妄想着飞上枝头。我们凌王府,可从不缺一双银镯子就能打的下贱胚子!”
肖清婉回府已是深夜。
她的母亲韩氏点着香,坐在正屋里等她。见女儿面色憔悴,衣角沾着细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府那边,可都安顿妥当?”
肖清婉低头:“一切安好。王妃问起沈清,我已如实回禀,只说是外室出身,表兄并未多理会。”
韩氏“嗯”了一声,并不在意,只顺手取了帕子递给她:“你也大了,凡事要懂分寸。王府那样的门楣,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那个外室现在再受宠,最多不过是个侍妾命,翻不出风浪。”
肖清婉在自己母亲面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可母亲,我亲眼见着表兄背着她,冲她笑,他从未那样对待旁人!”
屋内一时沉寂,韩氏目光如水寒凉,语气依旧端严:“男人纵然有几分情分在外,哪怕那外室有了一儿半女,也不过是庶出罢了!你要记住,你是太常寺卿的嫡女,未来要主王府中馈的。宠爱转瞬即逝,只有名分与规矩,才立得住脚。”
肖清婉垂,指尖死死攥住帕子,心里又酸又痛。
她知道母亲说得都是理,可她就是做不到。那日顾沉背着沈清笑着的画面,像针一样钉在心头,挥之不去。
韩氏语气凌厉:“记住你的身份,别学那些低门小户,争风吃醋、作小失仪。”
肖清婉眼圈微红,终于轻轻应了一声:“是,女儿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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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静观小院里,沈清戴着银镯,刚听完顾沉那句“戴上就再也跑不了了”,心里却止不住地好笑——
原来古今中外,男人在表白的时候,套路都差不多啊!总喜欢寻个什么戒指、手镯、项链之类的宝贝,郑重其事地往心上人手腕脖颈上一套,再假装不经意地说上一句“这下你跑不了了”,把自己最深的心意和占有欲都藏在这样老套的仪式里。
沈清一面想着,一面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那一圈素银,素净得没有半点浮华,却在晨曦下温润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