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九年,五月十五。
丑时三刻,昆明城北门在细密的雨幕中悄然开启。没有号角,没有鼓乐,只有马蹄裹布踏过青石路面的沉闷声响。
两千鬼面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每一骑皆覆精钢面甲,恶鬼相在雨夜中更显狰狞。马蹄包毡,马衔枚,除了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整支军队沉默得如同来自幽冥的阴兵。
周景昭一马当先,身披玄色鱼鳞甲,外罩黑色大氅。他腰间悬横刀,鞍侧挂长枪,枪杆乌黑,枪尖在雨中泛着幽蓝光泽。
鲁宁骑青兕兽紧随左侧,这头异兽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四蹄生青鳞,鼻息如雷;杨延在右,年轻将领紧握长枪,指节因用力而白——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规模的战事。
队伍出城十里,雨势渐歇,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周景昭勒马高坡,回望昆明城。晨雾中的城池轮廓模糊,但他知道,凤藻阁里,陆望秋正凭窗北望。
“王爷,该赶路了。”鲁宁沉声道,“需尽快抵达攀州大营。”
周景昭收回目光,轻夹马腹:“走。”
两千铁骑如离弦之箭,没入滇北的崇山峻岭。
与此同时,三路大军已按计划开拔。
西线,徐破虏的五千轻骑已于三日前秘密出。这支队伍完全舍弃辎重,每人只携十日炒面、两袋马料、三壶箭。他们沿玉龙雪山北麓的羌塘古道深入高原,那是条连当地牧民都少走的险道,但徐破虏已派斥候探过三次。
“将军,前方三十里就是‘鹰愁涧’。”副将策马上前,“斥候回报,涧宽十丈,深不见底,仅有一座藤桥,最多容两马并行。”
徐破虏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桥况如何?”
“藤桥年久,有几处藤条已朽。”
“修。”徐破虏斩钉截铁,“分出一队人砍树制板,加固藤桥。其余人就地休整,喂马,检查装备。记住,我们是插进论钦陵心口的刀子,绝不能折在半路。”
“是!”
东线,狄骁的五千骑兵与邓典、赵烈的五千陌刀军会合于中甸城外。一万人列阵原野,旌旗招展,声势浩大。邓典的陌刀军尤为显眼——每名士卒皆着明光铠,手持七尺陌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狄骁策马阵前,朗声道:“诸位!王爷有令,我部为佯攻之师,但佯攻也要打出真攻的气势!此去金沙江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要让高原上的探子看见——南中主力在此!”
“万胜!”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中军主力方面,褚傲、王敬的三万步卒已先期开赴攀州。队伍绵延十里,旌旗如林。军师玄玑随中军而行,这位年轻谋士坐在一辆特制的四轮车上——车内有沙盘、舆图、算筹,俨然移动的指挥所。
“报——”斥候飞马而来,“攀州大营已准备就绪,粮草十五万石全数入库,箭矢三十万支,火油五千桶,攻城器械两百具。”
玄玑颔:“王爷何时抵达?”
“午时前必到。”
“好。”玄玑望向北方,“传令各营:王爷抵达后休整一日,十七日卯时,全军开拔。”
五月十六,午时。
周景昭率鬼面铁骑抵达攀州大营时,一场小雨又飘洒下来。营地依山而建,栅栏坚固,哨塔林立。褚傲、王敬率众将在营门恭迎。
“末将参见王爷!”
周景昭下马,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进帐议事。”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高原沙盘已重新制作,比昆明那个更加精细。沙盘上山川河谷、部落营地、道路关隘,皆标注清晰。玄玑手持竹杖侍立一侧,见周景昭入帐,躬身行礼。
“先生,情况如何?”
玄玑竹杖点向沙盘一处:“最新情报。论钦陵已将主力三万集结于金沙江畔的‘曲水渡’,沿江五十里布防。其本部‘虎贲卫’八千精锐驻守渡口,其余各部呈扇形展开。”
他又指向另一处:“但有一处异常——论钦陵的次子贡布多吉率五千兵马,三日前离开大营,去向不明。斥候跟踪至‘野狼谷’一带失去踪迹。”
周景昭眉头微皱:“野狼谷……那是通往桑耶河谷的必经之路。论钦陵想干什么?”
“贫道推测有二。”玄玑道,“其一,设伏。贡布多吉擅野战,若在我军北上途中设伏,可挫我锐气。其二……也可能是疑兵,意图引我军分兵追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