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沂州州府西郊工地上,一支火把猛地划破黑暗。
“陈娘子!出事了!”
陈巧儿从临时搭建的图纸桌前惊醒,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她冲出工棚,看见满脸烟灰的工头老赵正喘着粗气,手指向水车工地的方向:“第三号水车的……核心榫卯模块,全、全裂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施工第七日,也是最关键的阶段。陈巧儿设计的“联动水车群”核心,在于十二组标准化榫卯模块——这些模块采用她结合鲁班秘术与现代力学知识设计的复合结构,本该是整套系统最坚固的部分。如今竟在安装前夕集体开裂?
“带我去看。”她抓起披风,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工地火把通明。三号基座旁,十二块栎木制成的核心构件散落一地,每块都在关键受力处呈现出诡异的放射性裂纹。陈巧儿蹲下身,指尖抚过裂缝断面。
“这不对劲。”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孙大师披着锦袍,在一群本地工匠簇拥下踱步而来:“陈娘子,老夫早说过,女子弄斧,终是儿戏。你这所谓‘新式榫卯’,用料轻薄、结构花哨,承受不住水车之力,也是自然。”
陈巧儿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停在裂缝边缘——断面颜色有细微差异,内部木质比表面更暗,像是……
“这些木头浸泡过。”她突然抬头,目光如炬,“不是自然开裂,是被人用急热急冷之法人为破坏的。”
现场一片哗然。
孙大师脸色微变,随即冷哼:“证据何在?自己技艺不精,反倒诬陷他人?”
“证据就在木纹里。”陈巧儿举起一块构件,对着火光,“正常栎木受热会均匀膨胀,冷缩时纹路自然。但这几块——大家看,裂纹边缘的木纤维是‘炸开’的,只有先浸透水,再急烘烤,内部蒸汽撑裂木质,才会形成这种痕迹。”
她转身,直视孙大师:“而且,只有熟知榫卯结构弱点的人,才会精准破坏这十二处关键点。孙大师,您说是吗?”
空气凝固了。
老赵和几个从临县跟来的工匠已握紧工具。孙大师身后的本地匠人面面相觑,有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荒唐!”孙大师拂袖,“老夫何须做这等下作之事?倒是你,一个女子,带着些不伦不类的技艺,在州府招摇过市。周大人被你蒙蔽,我们这些老匠人可看得清楚——”
“孙大师看得清楚什么?”
清越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花七姑提着灯笼走来,月白披风在夜风中轻扬。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婢,手捧食盒。
“七姑听闻工地夜间赶工,特备了些热汤面来。”她笑盈盈地走到陈巧儿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木块,又转向孙大师,“方才远远听见,似乎在说‘女子技艺’?巧儿姐姐的图纸,七姑虽看不懂,但听周大人说,连将作监退下来的老供奉都赞‘巧思惊人’呢。”
她语气温软,话却锋利:“孙大师莫非比京城的供奉更懂行?”
孙大师脸涨成猪肝色。花七姑近几日已通过茶会歌舞,与州府几位官员夫人交好,这话里的分量他岂能不知。
“七姑娘言重了。”他咬牙,“老夫只是为工程忧心。若核心构件出了问题,耽误春耕用水,谁也担待不起。”
“正是为此,”陈巧儿接过话头,声音朗朗,“还请孙大师放心。这些损坏的模块,我已有补救之法。”
她蹲回地上,抽出随身炭笔,竟直接在青石板上画了起来:“老赵,取工地现有的松木来——要干燥未上漆的。再找十名细心的木工,带上刨、凿、锯。”
“陈娘子,”老赵低声道,“松木软,不如栎木承力啊。”
“单块是不如,但若用‘叠层复合法’呢?”陈巧儿笔下线条飞驰,一个全新的结构图逐渐清晰,“三层松木,纹理交叉叠压,以鱼胶粘合,外部再裹竹片加固。重量减轻三成,韧性却可增一倍。最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火光在眸中跳跃:“松木工地就有,现在就能做。天亮前,我要看到十二组新模块。”
人群骚动起来。这是闻所未闻的做法。
“胡闹!”孙大师厉声道,“叠木粘合?水车常年浸水,胶怎能不化?简直儿戏!”
“那就请孙大师拭目以待。”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老赵,动手。今夜,所有人都加三倍工钱。”
重赏之下,犹豫的工匠们动了起来。花七姑悄然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耳语:“我查过了,这批栎木是孙大师的侄子经手的。但光凭木料痕迹,不足以定他的罪。”
“我知道。”陈巧儿看着忙碌起来的人群,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在逼我犯错。如果我用应急方案,一旦失败,就是技艺不精;如果我等新木料,工期延误,就是无能。进退都是错。”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