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一言不发,只是推开房门,目送着我离开。在我眼角的余光中,只能看见她静静地注视着我的面庞,眼神闪动。
我顿时感觉有些恶寒,她这是上了瘾不成?难道她有虐人的癖好么!
我顿时加快了行走的步伐,没想到回得不是时候,正赶上娘亲在骂我的阿弟:“我们做活这么辛苦,你怎么把饺子扔在地上,只吃肉馅儿!”
阿弟不语,怒气冲冲地往外跑,和我撞了个正着,险些把我掼倒在地。
我扶住房门,护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教训他:“小心些,要是摔倒了么办?”
阿弟却对着我大呸一声:“要你管,从我家里滚出去!”
我压抑着怒气,回他:“什么你家?我要回我屋里去。”
阿弟啐了我一口:“呸!你这个赔钱货,离我的爹爹娘亲远一点!”
我怒极反笑,这话定然不是他自己学的,至于哪个会这样说,还不是我的好爹娘么?
于是我松了手,任由他坠倒在地。我的好阿弟摔了一个屁股墩儿,只听见一阵哭吼,惊天动地。
我娘听到动静,急匆匆跑过来抱他,一边抱一边斜眼看我,第一句就是:“你做什么闹他?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么!”
当真是稀奇,我娘在里屋,又未生天眼,什么也没瞧见,怎么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我闹他?
我说不是我,娘又说:“你这做姊姊的,一点也不知道操心,他都摔地上了,还不晓得哄一下。”
这时候阿弟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哭闹:“娘,她打我,她打我!你把她赶出去!”
娘张嘴便谴责我:“你打他做什么,哪有你这样做姊姊的!心地这么恶毒,我们家还养你做什么?”
三两句话间,就证明了他们是一国的,而我是外人。
我不吱声,越过他们,拄着拐往里走。到了里头,看见爹正在桌上,一只手捏着阿弟吃剩下的饺子皮,一个个吞进肚里。这时候瞅见我,心里头格外不耐烦。
我的两个妹妹啊,手挽着手,满心羡慕。她们张着嘴巴干咽唾沫,瞪得眼珠子都要黏上去,却只能远远地瞧。
这就是我的好爹娘啊,我阿弟的爹娘。
我朝着我爹微微一笑,问他:“爹,那些脂粉你买了么?知微晓得我要嫁人了,介绍来几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女儿要裁新衣,要银钱出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下我爹不得不应了,嫁女儿是一场投资,需得投入才能获得回报。我娘也没了指责,她晓得日后还要靠我帮衬娘家。
阿弟还要发作,被我爹随意揉了下脑袋,便也安分下来。他到底也不能忤逆两个大人,当面惹爹生气。
他们怎么就不能用这样的威信来维护我,却要赶我赶快从他的家里走出去呢?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我生来是稻谷。用水和稀薄的爱意浇灌,到了秋收,才能长势喜人。
可是我早已迷失在渺远的回忆里。我忽然想起瘫痪以后,我几次重病。大热天的,娘背着我,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挨了多少白眼。
爹沉默不语,却默默又揽下一份工。回来时得了腰伤,闷哼着点了烟草,一个晚上,第二天继续做工。
孩提时期,他们是如何亲我爱我,将我揽在怀中。那些相亲相爱的日子,终究只是一场幻影。
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他们只是做不到更爱我。
这时所有人都静默下来,只是望着我。我不动,他们也不动了。
娘静静地望着我的脸,执意要透过这短暂的一眼,历数我从孩提时期长到现在的许多年。
而我的面庞憔悴,早已不复红润。
忽地,她落下泪来,问我:“要给你带些蜜汁藕么?你小时候最爱吃蜜汁藕了。”
我弯弯嘴角,熟练地扯出一个笑来:“娘,不用了,女儿大了。”
我撑着身子,慢腾腾走到桌边去,摸摸两个姊妹的头。两个娃娃跟我有六七分相像,然而眼神很质朴。我这些年只管自己如何伤痛,也不曾看顾她们。
才发觉小妹左边的发髻散了,这么久了,居然没人瞧见。我索性把两边都解开了,慢慢地帮她扎好,铺成饱满的两个圆。
娘这时已经在喂阿弟饺子,瞧见了跟我说:“不打紧的,要睡觉了。你手头上不方便,快歇息吧。”
我摇了摇头,说:“这很重要。”
我如今自身难保,不能为她们做更多,又支撑着身子,慢慢回屋里去。
只有两只拐棍杵着地面,一下一下,咚咚咚咚。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床铺,随后抬起双拐,支持着我那残疾的双腿。瘦弱无力的左腿在前,重心身体向前倾。
如果是正常人,这就是一个走的动作。再不济,身体也会像一只圆规,笔直地踏在地板上。
可我只是狼狈地匍匐,甚至没来得及摔在床榻上。我的手肘着地,一阵火辣辣地钝痛。
我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又再重复这个动作。我放任自己摔在地上,将希望寄托于身体哪怕一次对危险的感知。
可是我的拐棍砸落在地。不太清脆的闷响,被隔壁的欢声笑语掩盖。
我的身体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像一只搁浅在滩涂上的鱼,迎接我的只有死亡。
如果我是正常人,我当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家去,走到没有这些恶心事物的地方。
像那些自梳女一样。
和那些自梳女一样。
我颓然在地,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眶流出,紧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呜咽。我是如此憎恶这残废的双腿,这残废的命运,就像我憎恨徐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