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还隐去了我甩阿弟脸上两个巴掌的事。
“不要担心,这不是还有我呢。”他一面宽慰我,一面伸出手去,在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有零有整的三十来元法币给我。
我实在是大吃一惊,这么多钱,够我们全家人花四个月了,他居然随手就能掏出来。
这时我便不再觉得他是个瘦猴,而是一头大金蟾了。我顿时对他千恩万谢,假意推脱了一番,将钱收入怀里。
他完全是与我十分相衬的夫婿,我要更加耐心笼络。
我摸索着怀中的法币,念及他身上再没有余钱,我身上的钱又不能挥霍,于是建议我们就在烟草店旁的石阶上坐下,慢慢聊天。
聊了半分钟,我才晓得,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自我接受了他的法币以后,林天泽的言行举止,显而易见地轻佻起来。
“要我说,女人还是要你这样的好看,胸脯够大。那些女学生,说实在还是瘦弱,看起来就不好生养。”他呵呵地笑着,对自己的言论十分自得。
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你是什么货色,倒也能对别人评头论足了。
我借机询问起同学之间的事,对徐知微的下落有了新进展。原来,薛追问他有没有人脉,能出手一批药物。
盘尼西林!
这事定然和薛追息息相关。
林天泽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说到兴起,还自顾自点了根香烟,也没问我能不能接受。
见我咳嗽得直皱眉,连话也说不出,他方才起身,用鞋底将烟头碾灭,还一脸的扫兴相。
大抵在他看来,给我的钱,其实就相当于去烟草店里头买烟。他付了钱,烟店的伙计就要给他烟;他给我钱,我就应当要把自己给他。
然而他也晓得,统共三十块钱,未免买得也太便宜!所以他还想在其中掺杂点爱,为生意增添砝码。
我做出一副心怀感激面见天神的模样来,一面哄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雅秋的恋情上扯,最终跟他谈起所谓的恋爱观来。
这时他便成了深情的浪子,闭口不谈结婚的可能,只讲起自己的那几个前女友,她们是如何地爱闹脾气。
然而他手却是伸过来,想要揽我的肩膀:“子衿,我晓得,你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不一样,你不会甘心被困在厨房里。”
我侧过身子,躲开他的骚扰。这时我才醒悟,那《孤女飘零记》终究只是小说。林天泽根本没打算娶我,他只是想睡我。
我晓得我再如何闹,也不过是去做姨太太,如同牲口争食一般,和许多人一起去争抢他的宠爱。
他不可能去娶一个瘸了双腿的贫女子为妻,无论他多么“深爱”。
从根本上说,我们天差地别,完全就没有谈婚论嫁的可能。
我晓得这些富人瞧不起我,因为我上不得台面。然而事实也如此,我是如此的弱小,无用,娶我本来就不值当。
我思索了一下前路,忽然明了,倘若要毫不费力地过上好日子,便只能依靠男人。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舍下身子,去卖。二是嫁人,做妾,或者是嫁给老头子。
之前徐知微说我没有开窍,难道说得便是这个?
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我绝对不要!
“我当然是独特的。”我冷冷地说道,随后慢条斯理地甩了林天泽一个耳光。
林天泽偏过头,捂住脸颊,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晓得我为何变脸的这样快。
想来是我演得太好,叫他误以为以为我早已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随后我拄着拐,快步向外走去。比起生气,我的动作其实是在逃,偏偏要在神态上做出一副赳赳气昂昂的姿态。
我真害怕他拦住我,要我把钱还给他,那才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说到底,我并不因林天泽不肯娶我而愤怒,毕竟我不曾爱他。只是恼怒他浪费了我的时间,叫我的一场美梦落了空。
而且这一趟究竟还是有好处的。对于所谓的钱色交易,女人认为被辜负了真心,大可以恼怒离去,而且手上还携着那三十元。
想到这里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这大抵就是女人唯一的便利。
回到徐知微的屋里,我只觉得头昏脑胀,一阵血肉翻搅般的麻痛。叫我晓得南京又到了阴雨天,要将我那些沉疴宿疾通通释放出来。
我费了些工夫缓过来,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她来过的痕迹。这将是我要度过的,第一场没有徐知微的雨夜。
一整天不曾用饭,我的腹中居然也不觉得饥饿。只是很反胃,自喉管里涌出酸意。
我不理会,仍是蜷缩进被褥里,一味地睡。
像我这样的人,就这样死掉就好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淡,徐知微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我已经被她给彻彻底底地丢下了。
这个贱人。
我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辱骂她的心力。我实在是觉得很疲惫,只能把被褥抱得更紧,在幻想中汲取她的气息。
在睡梦中,我听见雨声淅淅沥沥。窗板拍打木框,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不知不觉间,我的周身的空气一片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