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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二十八（第1页）

&esp;&esp;上午十点半，我打车到了和平大街。他穿着发白的皮鞋，腋下夹着个乾瘪的公文包，站在一个路牌下到处张望，显得很窘迫。我下了车，他朝我抬起手臂，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来，露出不少破损的洞。

&esp;&esp;我走去他面前，他看着我，一隻手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我装作没看到，望向了远处，说：“这里不太方便，要不往前面走走？”

&esp;&esp;他点了点头，把那隻公文包抱在胸前，很戒备的样子。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从地狱爬来的恶魔，今天是专门来吃他的肉，索他的命的。

&esp;&esp;他低下头，目光也低了下去。他的视线可能落在了自己的鞋上，也可能落在了刚刚踩碎的落叶上。他试着和我说话：“早饭……早饭吃过了吧？”

&esp;&esp;他的声音听上去不一样了。我分不清是岁月在作祟，还是记忆在作祟，一时怔住，过了阵才回答：“吃过了。”我抓了抓胳膊，也问他，“你吃了吗？”

&esp;&esp;他笑着摇头：“你吃了就好。”

&esp;&esp;我们往前走着，路边时不时有车经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搓搓手，又重复了遍：“你吃了就好。”

&esp;&esp;马路对面有一家叫爱丽丝的咖啡馆，门口贴了几张牛排和薯条的海报。我往店里看去，没看到几个人，门边还有很多空座。我提议：“要不坐着说？”

&esp;&esp;“不，不……不用坐。”他叫住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乾笑了声，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在外头走走就行了，还能边晒太阳边说话。”

&esp;&esp;他小心地看我一眼，小心地问：“你想坐吗？”

&esp;&esp;我是真的无所谓。我们就这么走过了一排柏树，谁也没说什么。我低头去看地上的野花野草，他也低着头，偶尔抬手擦擦脸上的汗。我们走过一家门口摆了好多康乃馨和紫罗兰的花店，边上还有一盆翠绿色的观音竹，长得很高，很直。

&esp;&esp;走过一排柏树后，我看到迎面来了一群外国小孩。他们戴着样式统一的天蓝色鸭舌帽，排成两队，手拉着手，吵吵闹闹的，听上去像西班牙语。一个亚洲面孔的女老师领着他们，一手拎着包，一手举着蓝色的旗子。风一吹，那面旗子就抖动起来，呼啦啦地响个不停。

&esp;&esp;我被那面旗子吸引了目光，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旗子上面印着的一行字是什么了：天蓝夏令营，让梦想插翅远航。

&esp;&esp;我有点想笑。成年人谁还有梦想？梦想真是个陌生的词，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esp;&esp;我六岁的时候，被我爸带去聚餐，包间里的大人聊完各自的生意，再没什么话好说，纷纷转移了话题的焦点。他们要各自的小孩轮流发言，谈谈自己长大以后的梦想，不然就不能吃甜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阿姨的儿子，他说他要当集团总裁，和他爸爸一样成功。他说完，底下有人拍手，有人点头。陈叔叔的女儿也不甘示弱，说她要去美国学音乐剧，当百老匯演员。这下拍手的人少了，但是默默点头的人多了。轮到范范了，她说她喜欢看上去很漂亮的东西，最喜欢雪和冰块，所以她要去冰雪大世界做冰雕艺术家。她坐下后，没人拍手，也没人点头，屋里的大人都不约而同地比着眼神，笑了出来。

&esp;&esp;范范爸爸放下了刀叉，和她说，范亭，你给我过来。

&esp;&esp;许阿姨叠着餐巾，说，哎呀，亭亭还是小孩子嘛，童言无忌的。陈叔叔也劝范范爸爸，说，不至于，不至于，这群小孩子才几岁？知道什么？咱们做大人的别往心里去。我往门口看了看，我爸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一直没回来。范范站起来，哭了会儿，最后是严誉成的妈妈倒了杯酒，说，亭亭要做艺术家啊，艺术家有什么不好？鲁本斯，拉斐尔，伦勃朗，他们的真跡有多少？被人仿造的作品又有多少？人只有一生一世，艺术却可以轮回几千几万世，艺术是有价值的。她喝光了那杯酒，说，亭亭快坐下来，好好吃饭。

&esp;&esp;范范擦擦眼睛，坐了回去。严誉成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手，我扭头看他，他用力握我的手掌，小声和我说：“别和他们说你想环游世界。”他在我耳边强调，“不要讲真话。”

&esp;&esp;我也是很久之后，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才知道，成年人只听自己想听的，成年人听不了真话。

&esp;&esp;我们走过了和平大街上的美容院，猫咖，茶餐厅，没有转弯，走上了另一条有公车站，有垃圾桶，却没什么人的小路。路有点窄，他往边上挪了一步，拉了拉衣领，总算开口说了句话：“你生活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esp;&esp;他问：“钱还够用吗？”

&esp;&esp;“有。”我说，“自由工作。”

&esp;&esp;他搓了搓手，笑着感叹：“自由工作好啊，不辛苦，还有很多时间。”

&esp;&esp;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口吻却很释然。

&esp;&esp;我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咬住一根香菸，点菸。好巧不巧，一阵风过来了，我忙护住火苗，把菸点上。他盯着我，目不转睛，我便递了根香菸给他，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推了回来。我看他，他笑笑：“在美国的时候买不起，慢慢就戒了。”

&esp;&esp;我这才发现他矮了一些，瘦了一些，脸和手都晒黑了些，起皱的皮肤上还带着一股属于衰老的气味。他站在我面前，简直像一张展开的报纸，至于他身上哪一些是新闻，哪一些是旧事，我根本没法分清。

&esp;&esp;我不看他了。我点点头，吸了口菸，看着前面的一棵柏树，说：“挺好的，身体要紧。”

&esp;&esp;我们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就此沉默下去，沉默着走完这段路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他说：“小然，不要怪爸爸……那时候有很多人来家里讨债，我没有办法，没有别的选择……”

&esp;&esp;他还说：“我不想连累你和你妈妈。”

&esp;&esp;他在说什么？连累谁？我吗？房子被收回去了，他带着剩下的钱走了，是怕连累我。那他没有见我一面，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也是怕连累我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esp;&esp;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我再也没有记恨别人的资格了，所以我原谅他。

&esp;&esp;我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可以原谅所有人。我可以原谅战争，暴力，无爱的婚姻，也可以原谅冰川融化，石油枯竭，现代科技侵犯人的隐私，我甚至还早就原谅了这个堕落失败的自己。

&esp;&esp;我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