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姜朗点点头,坐了起来,后背靠在沙发上,问我:“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吗?”
&esp;&esp;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进去,只看到一个面目清晰的自己,在一片亮光里显得茫然又忧鬱。
&esp;&esp;姜朗说:“应该是onlyticannerlove,onlyhatecannerti吧?”他说,“这样说才对。”
&esp;&esp;他笑着抱住我,声音沉沉的,说:“爱是有期限的,很脆弱,但恨不一样,恨是长久的,万能的,永远保鲜,就像圣盃里的耶穌之血。”
&esp;&esp;我听糊涂了,糊里糊涂地看他,糊里糊涂地问他:“所以恨比爱高级?”
&esp;&esp;姜朗摇了摇头,接着说:“如果一个人不想被另一个人忘记,就千万不要让那个人爱上自己。”
&esp;&esp;我搂住姜朗,亲他的喉结,亲他的脸颊。他笑出声音,摸着沙发上的一道划痕,说:“为什么伤害自己喜欢的人,再让他们讨厌自己,离开自己,好像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本能呢?”
&esp;&esp;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我不知道。
&esp;&esp;我继续找。我找到了穿休间装,戴鸭舌帽的亚瑟。他的脸上有帽簷投下的一片阴影,阴影里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走到商场门口,停住,蹲了下去。
&esp;&esp;我也在边上停住,弯下腰,轻声和他说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esp;&esp;亚瑟指着地毯的一部分,说:“你看,那里有隻蝴蝶。”
&esp;&esp;我摘掉太阳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有一隻蝴蝶在地毯上,它的身子卡在地毯的缝隙里,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死去的标本。
&esp;&esp;亚瑟小声说:“你知道吗,黑色的蝴蝶在巴黎很少见。”
&esp;&esp;我点点头,想帮那隻蝴蝶离开地毯,可是指尖还没碰到它,它就自己扇了扇翅膀,飞走了,飞得很高,很远,一下就看不见了。
&esp;&esp;亚瑟推了我一把,随即坐在地上哈哈大笑,叫我的外文名字,和我说话:“léon你看,越美的东西越难以接近。”
&esp;&esp;我愣了愣,亚瑟又说:“美是留不住的。”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不要和他们靠得太近,你会受伤的。”
&esp;&esp;我没说什么,重新戴上太阳镜,抬起头看了看太阳。我吸进很长的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升了起来,升得很高,一直追着那隻蝴蝶,不知道怎么才能落回地上。
&esp;&esp;我还在找。这回我找到了母亲。一个星期日,我陪母亲去教堂祷告,等她的间隙,我认出了大天使的雕像。雕像的四周很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esp;&esp;我走过去问他:“爱不到一个人会怎么样?”
&esp;&esp;我不甘心,继续问:“爱不到一个人会得病吗?会死吗?”
&esp;&esp;大天使仍然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我走了。
&esp;&esp;我走过教堂里的祭台,长凳,接着走过一排十字架,才走到了教堂外面。我摸出打火机,点了支菸,耳朵里全是皮鞋走在大理石地面的沉重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把尖尖的锥子在凿着什么东西。我抽着烟,感觉胸口一下变得很痛,心也变得很碎了,连忙夹开菸咳了阵,咳出一片白花花的烟雾。就在那片烟雾后面,应然走了出来。
&esp;&esp;阳光朦胧,我隔着烟看他,好像明白“雾里看花”是什么意思了。
&esp;&esp;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面镜子,发烧的时候有很多水汽,起雾一样。上次他发烧,我从药店买药回来,他瞪我,让他换睡衣,他也瞪我,后来我让他去洗澡,他还瞪着我。他妈的,是我叫别人不戴套,射在他里面的吗?是我害他走不了路,突然发高烧的吗?他抬着头,沉默地看我,一脸怒意。我看得出来,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沉默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他早就学会了怎么用沉默去反抗别人,保护自己。可笑的是,他用沉默刺我,烧我,我居然无法还击。我看他,他看我,我们都安静下来,盯着对方的脸看。没过多久,他先撑不住了,皱着眉头,衝我眨眼睛。我看到自己在那面起雾的镜子里闪了闪,模模糊糊的,消失又出现。
&esp;&esp;我看到他的嘴巴。他的嘴巴让我烦,让我恨,一开口,好像只会说出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他是故意的吗?站在他面前的明明是我,帮他擦身体,吹头发的人也都是我,可他不但不说谢谢,还要问我郑医生是哪里人。我担心他不好好吃饭,开车去饭店买吃的给他,他却建议我出国进修,从蓝带毕业回来后当个厨子。他妈的,他对厨子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执念?阿荣食府的厨子做了什么让他很难忘吗?他在厨房做的那些东西我可能不会,但他在床上做的那些东西我不可能不会啊。还有别的人,什么弹钢琴的娃娃脸,巴别塔的调酒师,天天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他怎么认识那么多人?脑袋里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故事?他还叫我去看他认识的心理医生,我疯了吗?我为什么要见他睡过的人?他睡过什么人关我什么事?他说那里面有个医生他还没睡到八百遍,他妈的,他数这个干嘛?他是计数器吗?他这张嘴伶牙俐齿的,怎么能不可恨?他要只是长嘴巴,会说话就算了,他还喜欢用尖尖的牙齿咬东西。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总是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吞嚥,表情懒散,舌头勾来勾去,不停分散我的注意力……这张嘴偶尔也说过一些好听的话。他喝醉的那一次不就赖在我身上,黏着我,一个劲问我喜不喜欢秋天,咬着嘴唇不让我撒谎吗?那时天很黑,我们在一条偏僻的街上,他的脸靠得很近,嘴唇红红的,离我的嘴唇只有几毫米。我搂着他走路,不停吃到他呼出来的空气,热热的,有酒精的味道。每次我们靠在一起接吻,他的嘴巴就扰乱我的思绪,让我没法集中精神。我不懂他的嘴唇为什么是软绵绵的?为什么要那么温暖灼热?好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一路烧着我的嘴巴,牙齿,舌头,烧坏了我所有的器官,最后烧到我的心脏,我又忘记他的可恶了。
&esp;&esp;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细而长,半夜摸上床头柜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夜视监控的遥控器。监控录到他的手,羽毛一样划过空中,轻飘飘的。那隻手在离我的脸很近,很近的时候,顿了顿,落回了被子上。他的手也许碰到了我的眼睛,也许没碰到,监控画面太暗了,我看不清。有好几次,白天,我醒过来,看到他的手就搭在我的枕边,指尖冻得发白。我想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可是我一摸到他的手背,他就躲开了。他很擅长躲我,他总是躲得很快。他妈的,难道我是什么电脑病毒吗?难道他要一直这么躲着我吗?我们明明躺在一张床上,明明脸对着脸,腿缠着腿,我明明一把就能搂住他的腰,他还想躲到哪里去?
&esp;&esp;我知道成年人应该冷静剋制,不该衝动,更不该情绪化,可是他妈的,去他妈的,我就是很想发脾气,就是很想说脏话。
&esp;&esp;我抽完一支菸,扔了菸头,回到教堂,没找到母亲,只找到了好多蜡烛。它们在祭台上烧了很久,一点一点地融化,烛光摇摇晃晃,拼成了一块补丁,一个混沌模糊的世界。我看到应然沿着那个世界的边缘游荡,很快就走了进去。
&esp;&esp;这是什么游戏吗?只要他站起来,世界就长在他身上,随着他一个人移动。这公平吗?我追不上他,就只能从远处观察他。我观察他生气时的眉毛,开心时的眼睛,观察他怎么闻花,怎么喂鸟,怎么伸长了腿坐在台阶上抽菸。我明白了,他偽装成梵天的样子,开创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走进去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等到他在的这个世界无法正常运转了,他就去下一个更新,更好的世界避难。
&esp;&esp;我终于找到真相了。原来所有世界都是他开创的,所有人都必须以他为中心才能活下去。
&esp;&esp;可是,他妈的,他是有多寂寞啊?他不是到别人的世界避难的吗?他为什么还要爬到别人身上?为什么要和他们亲吻,拥抱,睡在一起?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能不能快点坍塌?反正他还有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做他的避难所。在他的新世界里会有我吗?那个世界够不够大,会不会留住他?他愿意成为那个世界的中心吗?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也会相爱,我们也有可能坠入爱河吗?
&esp;&esp;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完全搞不清了。
&esp;&esp;有人踩到我的鞋,我回过头去看,是母亲。阳光透过教堂的玻璃花窗照进来,在母亲的头顶留下一把权杖,一个十字架,我却在母亲的眼里变成了一个点。我的样子很小,很黯淡,连在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比我更高,更亮。
&esp;&esp;母亲抬起手,抚摸我的脸。我听到她叹息着感慨:“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了?”
&esp;&esp;我在回忆的照相馆里继续找。我找到了哆啦a梦。我曾经收集过哆啦a梦的漫画,一整套有五十四本,每一本只有衣服口袋那么大。我看过好多故事,竹蜻蜓,任意门,放大灯,梦风铃……但是如意口香糖的故事还没看完,母亲就没收了我的漫画,把它们送给了家里的佣人。母亲说要帮助别人。她告诉我佣人阿姨也有一个孩子,和我一样大,一样高,一样读三年级,一样喜欢看漫画。
&esp;&esp;好吧,我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交给了母亲,母亲把它们丢进某个房间,锁在某扇门的后面。我趴在门上,听着它们被空气蚕食消灭的声音。
&esp;&esp;我喜欢的东西全在门的后面。我的棒球,十六色蜡笔,电子玩具和漫画,它们都会一点一点消失吗?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救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他会不会也被母亲锁进屋里,关在那扇门的后面?
&esp;&esp;我必须找到他。但是找到他后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打开他的锁?要不要带很多东西给他?他看到我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马上离开我的房子?他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吗?他没办法像《猫和老鼠》里演的那样,让我永远抓不到,却又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esp;&esp;我还是把他关在门的后面好了。我要找到正确的房间,在每个角落都安装全年无休的监控,再买来一把全世界最结实的防盗锁,日夜看守那扇门。
&esp;&esp;我站在那扇门前,对着八岁的自己说,我不要……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