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夏日里清脆的炸雷,而是一声低沉、悠长的轰鸣,仿佛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从大地深处,从连绵的山脉骨骼里,出的一声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天,塌了。
瓢泼的暴雨如天河倒灌,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萧景珩身下的御马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马蹄下的土地在雨水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泥泞、松软。
“陛下!山洪来了!快!退回官道!”随行的工部尚书脸色煞白,指着不远处刚刚经过的石桥,那座耗费巨万、坚固无比的官桥,竟在短短数息之间,被从山谷中奔涌而出的黄色浊流拦腰冲断!
碎石崩落,如朽木般被卷入洪流,看得人心惊胆战。
“官道已毁,绕行需三日,届时整片山脉都可能塌方。”萧景珩的声音在雷鸣雨声中却异常清晰,他勒住马缰,目光如炬,扫向另一侧更为陡峭的民间小径,“走那边。”
“不可啊陛下!”官员们骇然失色,“那条小路紧贴山壁,平日里都险象环生,如今暴雨,更是……”
萧景珩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劝阻,一夹马腹,率先冲入了那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泥泞小径。
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片土地,这些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人,自有他们的出路。
行至一处险峻的山谷断涧,奔腾的洪水已将唯一的木桥吞噬。
然而,在对岸,数百名百姓正冒着狂风暴雨,合力搭建着一座新的桥梁。
那桥的结构极为奇特,看得随行的工部官员目瞪口呆。
整座桥不见一根钉子、一枚铆钉,全凭巨大的木料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榫卯结构互相咬合、支撑。
更诡异的是,每一根充当梁柱的巨木上,都精心雕刻着长长的凹槽,凹槽内竟放置着无数打磨光滑的陶珠。
“这……这是何物?胡闹!简直是胡闹!”工部尚书气得浑身抖,“梁柱之间不加固,反倒放这些滑溜的珠子,一阵风来岂不散架?”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声地龙翻身的闷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山谷都为之剧烈一颤!
众人脚下的地面摇晃不止,而那座看似“胡闹”的木桥,桥身上的陶珠在凹槽内疯狂滚动,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竟将那股恐怖的震动之力大部分卸去!
桥身如水波般晃动了几下,便再度稳住,岿然不动!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策马来到断涧边,对着对岸一个正在指挥的年轻工匠高声喊道:“这桥,是谁教你们建的?”
那年轻工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执拗的骄傲:“我们是‘拾图社’的!专门捡拾、复原一位故人遗留的图纸。这桥,是我们从一张废纸角上拼出来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珍而重之地展开,取出一块早已焦黑、仅有巴掌大的纸角,奋力朝萧景珩扔了过来。
禁卫军飞身接住,呈到御前。
萧景珩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
那熟悉的、清秀而倔强的字迹,那模糊的标注——“共振避震·慎用重材。”
这是她当年待在冷宫,痴迷于研究天象地理时,为应对传闻中的地龙翻身所画的手稿!
那一年,他将这些斥为“妖言惑众,不务正业”,连同她其他的心血手稿,一并付之一炬!
他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智慧,竟被这些最底层的工匠,从垃圾堆里一片片拾起,拼凑成了此刻拯救百千性命的诺亚方舟!
“陛下,请下旨,命我部接管此桥,加以完善!”工部尚书回过神来,立刻请命。
“不必。”萧景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旨意,所有随行工部官员,在此地驻扎半月,向‘拾图社’的工匠们学习如何建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萧景珩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对岸那些年轻而坚韧的面孔一眼,沉声道:“将来若有人问,这桥是谁建的,你们就说——是风告诉你们的。”
当夜,他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于日记上写下了一行字:“帝王可以封神,但不能造光。她教会我的,是让光自己生长。”
与此同时,南方瘴林深处,大病初愈的林墨正面临新的难题。
这里的部族患上了一种怪疾,皮肤上长出钱币大小的青黑色斑点,神志昏沉,如同行尸走肉。
族中巫医坚持用剧毒的蝎子炼蛊,试图以毒攻毒,结果却让病情愈严重。
林墨细心观察,现所有病患都饮用同一条溪水,并在病前有采食溪边一种荧光苔藓的习惯。
她尝试用草木灰中和水质,却收效甚微。
这夜,她辗转难眠,脑海中忽然闪过疫区村落里,孩童们用陶碗瓷碗敲击出不同频率记录病症的画面,又想起地底水脉与农妇骨片共振引出甘泉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