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寒意,并非针对江南的官员,而是针对那份死水般“一如往常”的奏报。
真正的生机,是变化,是流动,是层出不穷的应对。
一成不变,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完美的假象,要么,就是死亡的僵直。
三日后,梅雨季最汹涌的洪峰如约而至。
萧景珩已换上一身寻常的麻布短衫,头戴斗笠,赤着脚站在泥泞的江堤上。
他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身边仅跟着几名同样装扮的侍卫,像一群逃难的流民,沉默地混入了筑堤的百姓之中。
浊浪滔天,拍打着临时堆砌的土坝,出沉闷的巨响。
数千名百姓在雨中劳作,场面混乱,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没有监工声嘶力竭的呼喝,也没有震天响的劳工号子。
他们的节奏,竟是靠着岸边每隔百步悬挂的一面面牛皮大鼓来统一。
那鼓并非由人敲击。
鼓槌下方连接着一根木杆,木杆末端是一个漂浮在特制水瓮中的浮标。
江水通过暗渠与瓮中之水相连,随着江面水位涨落,浮标带动鼓槌,以一种独特的频率自动敲击着鼓面。
“咚……咚……咚咚……”鼓声时缓时急,清晰地穿透雨幕。
鼓声缓,百姓们挖土的动作便慢而深;鼓声急,他们的脚步便随之加快,传递土方的度也陡然提升。
“老乡,这鼓……”萧景珩递过一个水囊,向身边一个正喘着粗气的老农问道。
老农接过水囊猛灌一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道:“后生外地来的吧?这是‘水讯鼓’,听见没?这不是人让咱干,是这水自个儿在说话。它涨得快,就催我们快点;它涨得慢,就让我们歇口气。听水的,错不了!”
萧景珩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更远的上游和下游。
他现,不同村镇的鼓声竟隐隐形成了某种呼应。
上游鼓声骤急,预示洪峰将至,下游的村落便会提前半刻,有选择地打开几处泄洪口,为主河道分流。
待到洪峰过去,下游鼓声减缓,上游又会心照不宣地加固堤坝。
整条江的子民,仿佛被这连绵不绝的鼓声,串联成了一个懂得呼吸、懂得协同的生命体。
他暗中观察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洪峰三次过境,无一处决堤,无一村被淹。
那些世代被官府视为心腹大患的治水难题,竟被这样一套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系统,轻松化解。
回宫的当夜,萧景珩召集了六部九卿。
在所有大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亲手将“河政司”的牌匾投入火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即日起,废除河政司,沿江百里之内,设‘水会自治盟’。凡治水、灌溉、通航诸事,不设主官,由沿岸各村社耆老共议决断,朝廷只拨银钱,不问方略。”
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在深夜往全国。
诏书的末尾,是萧景珩的亲笔朱批,只有寥寥数字,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水无主,治水者亦不应有主。”
当夜,他独自步入御花园的太液池边。
这里曾是皇家园林的中心,象征着天下之水尽归于帝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圭,那是他登基之时,代表至高皇权的礼器。
他没有丝毫犹豫,扬手将其投入池中。
“噗通”一声轻响,玉圭沉入水底。
一圈圈涟漪在月色下荡漾开来,水面清澈,映不出象征帝王的龙影,只清晰地照见了漫天的星辰与亘古不变的明月。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北大漠的边缘。
林墨望着眼前被风沙困住的商队,眉头紧锁。
沙暴封锁了前路,水源即将耗尽,几个体弱的伙计已经出现了脱水的迹象。
随行的郎中只会开些安神汤,急得满头大汗。
她正欲取出银针,为最危重的人施针保命,却见商队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
他没有照向自己,而是对着太阳,按照某种固定的角度和节奏,不停地转动镜面。
一道道断续的闪光,刺破昏黄的沙幕,射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