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原是暖的,带着草木蒸腾的潮气。可当那青白色的火焰凭空腾起时,探春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一紧,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火焰如何从凤凰风筝的骨架上迸出来——不是寻常橘红,而是那种祭奠亡魂时纸钱翻飞的青白。看着火焰如何贪婪地舔舐过精心描绘的羽翼,将那云霞般的彩绡吞噬成蜷曲的焦黑。看着它如何在最高处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只被射中的真鸟,徒劳地挣扎着,最终失了所有气力,拖着滚滚黑烟,颓然坠落。
那过程其实很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但在探春眼里,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火焰的吞吐,都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烙印在她眼底。
她甚至能闻到风里送来的、那股织物与竹骨焚烧后特有的焦糊气,混杂着一丝奇异的、若有若无的杏花冷香。那气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她一阵眩晕。
「……断了。」
她又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不再是茫然的确认,而是某种绝望的宣判。
侍书捧着那团焦黑的残骸,手微微抖。那曾经灵巧非凡的凤凰,此刻只剩几根扭曲黑的竹篾,粘连着些许不成形的绢布,丑陋得触目惊心。她看着自家姑娘煞白的脸,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顾盼生辉的明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魂魄也随着那风筝一同烧毁、散尽了。
「姑娘,」侍书的声音带着哽咽,「咱们……咱们回去吧?外头风大,仔细着了凉。」
探春没有回应。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就是这只手,刚才还牢牢握着线轴,感受着风筝向上的牵引力,感受着那血脉深处隐秘神力的微弱波动。此刻,指尖却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灼痛感,不是被火燎伤的痛,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一种力量失控反噬后的空虚与刺痛。
这痛楚提醒着她,方才那诡异的一幕,绝非偶然。
是她吗?
是她那不甘沉寂的、属于「杏花花神」的力量,在她心潮澎湃、志向高昂到了极点时,不受控制地流泻而出,才引动了这凡物无法承受的异火?
「飞得高……摔得重……」赵姨娘那尖刻的嘲讽言犹在耳,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句恶毒的谶语。
她原想借着这风筝,一舒胸中块垒,向这沉闷的天地证明些什么。证明庶出之女,亦可志存高远,亦可凤翔九天。可结果呢?结果是她亲手点燃了自己的希望,将它烧成了一撮无人问津的灰烬。
那不仅仅是毁了一个风筝。
那是她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关于未来的一个脆弱幻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粗暴地击得粉碎。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烧剩的黑色灰烬,打着旋儿,沾上了她的裙摆。天空依旧湛蓝,云朵依旧悠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燃烧从未生。可那片空无一物的天际,此刻在她看来,却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脸。
原来,这四方天地,这重重枷锁,不是她想挣脱,便能挣脱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志向被碾碎的痛苦,以及神力反噬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她感到心口一阵窒闷,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气。
她终究,只是这深宅大院里,一个连放风筝都会放出「邪性」来的庶女。
探春慢慢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她将那只残留着灼痛感的右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片荒芜的绝望。
「回去罢。」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波澜。
她没有再看那焦黑的残骸一眼,也没有理会身旁忧心忡忡的侍书,只是转过身,挺直了那过分单薄的背脊,一步一步,朝着秋爽斋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暮春过于明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倔强。
只是那攥紧的拳头,一直未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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