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
栖鸾别苑的正门大开,一辆四匹灵马拉驾的玄铁马车停在门外。
马车通体漆黑,车壁上镶嵌着武王朝的金龙纹章,车顶悬着一枚辟尘珠,隐隐散着柔和的光晕。
驾车的是两名身穿玄甲的禁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太子殿下的座驾。
裴清走出正门时,陈老头和章逸然已经候在了门外。
她的脚步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银白仙子长裙拂过石阶,星尘碎片在晨光中洒下点点微光。
青色薄纱随风轻拂,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比画中的仙子更真实,也更令人窒息。
晨光打在她的脸上,冰肌玉骨,清冷出尘,酒红色的瞳孔淡淡地扫过面前的两个弟子,波澜不惊。
章逸然率先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师尊安好。马车已经备下了。”
“嗯。”
一个字,不多不少。
陈老头弓着腰跟在后面,低着头,沉默如影。
他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灰褐色长袍——虽然依旧是粗布料子,但至少没有补丁。
古铜色的脸上表情木讷,浑浊的老眼半垂着,看起来就像一个跟在主人身后的老仆。
三人登上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软的锦垫。
裴清坐在正位,背靠软枕,双手搁在膝上,目视前方,姿态端庄如同参加朝会的国母。
章逸然坐在她右侧的副位上,腰背挺直,手搁在膝头的剑鞘上。
陈老头则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弓着腰,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王城的主街向承天殿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出均匀的咕噜咕噜声。
陈老头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在那半合的眼帘下,他的视线一直在暗中游移——从章逸然的脸上,到裴清的侧影,再到章逸然的手上,反复扫视。
章逸然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嘴角挂着三分闲适的笑意,目光透过车窗的纱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转向裴清——停留一瞬——然后迅移开。
那一瞬的目光——
陈老头捕捉到了。
那不是弟子看师尊的目光。至少,不全是。
弟子看师尊,该是敬重的、仰望的。
章逸然的目光里确实有敬重——但在敬重之下,藏着别的东西。
他的眼睛在扫过裴清的侧脸时会微微收缩瞳孔,在掠过她胸口的弧线时会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吞咽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色欲。
被极好地掩饰着的色欲。
(跟三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陈老头在心里冷笑。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章逸然觊觎师尊的肉体,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不是新闻。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章逸然对师尊的修为是否起了疑心。
他回想起今早在月洞门前的短暂照面。
章逸然问他“从那边过来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章逸然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一问。
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他在试探我。想知道我有没有跟师尊单独接触。)
可这也不一定说明他知道了什么。章逸然对任何接近师尊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那是占有欲的体现,而非情报上的察觉。
但——那个雅集上听来的消息呢?上古秘境里的诅咒可以消散修为……如果章逸然把这条消息跟师尊近来的某些细微异常联系在一起……
陈老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