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是什么人?处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天塌下来也只会默默承受,然后等待机会。她不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出冲动的决定。她会等。
等到她想好了对策,等到她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所以我不能给她太多时间。)
陈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每多一天的自由,就多一分翻盘的可能。我得把她牢牢攥在手里……但不能用蛮力。蛮力只能压住她的身体,压不住她的脑子。那个脑子,比我这把老骨头危险一万倍。)
他继续观察了一阵。
裴清擦完了身体,将棉帕扔进铜盆里,然后走到床榻前,拉开了帷幔。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手。
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小腹前虚空中比划了几下——那是凝气的动作——修士在检查自身灵力时常用的手法。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陈老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尝试引导灵气。
也知道结果——什么都没有。
裴清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搁在膝盖上。
十指微微蜷曲。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神色。
从陈老头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中,那张绝美的面孔平静得如同一尊白瓷观音。
没有叹息。
没有任何声响。
只是沉默。
然后她抬手吹灭了烛火。
阁内陷入黑暗。
陈老头在窗下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裴清没有再起来活动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朝露阁的外墙。
月上中天。
栖鸾别苑的后门连着一条僻静的小巷,通往王城的外围坊市。
陈老头来王城前便打听过——王城的坊市分日市和夜市,日市在主街上,卖的都是正经货物;夜市在几条偏巷里,龙蛇混杂,什么都有。
以他练气后期的修为,翻过别苑的后墙不费吹灰之力。
他落地时无声无息,身法轻巧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弓着腰,贴着巷壁快步走了几个弯,便融入了夜市的灯火之中。
王城的夜市和小镇的大不相同。
小镇夜市是几个摊子、几盏油灯,卖些粗茶劣酒;王城的夜市是一整条街的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挂了满巷,照得如同白昼。
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门面,有卖灵丹的、卖灵器的、卖奇珍异兽的、卖各种擦边禁药的——只要有灵石,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陈老头混在稀稀落落的夜客之中,低着头,驼着背,浑浊的老眼在灯笼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迟钝木讷。
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个灰不溜秋的练气后期老头子,在这遍地是筑基修士的王城里,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
他在一家挂着济世堂招牌的药铺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串干草药和一盏昏黄的纸灯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陈老头走进去,声音沙哑而客气,“老头子想买两样东西。”
山羊胡掌柜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买什么?”
“头一样,避子汤的药材。”陈老头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配好的成药也行,散料也行。要管用的。”
掌柜的眼皮都没眨一下——显然这种生意他见多了。
“避子汤的成药有两种,一种是常春堂制的,一两银子一副,服用后三日内有效;另一种是咱们济世堂自制的,二两银子一副,服用后七日有效,且不伤根基。老先生要哪种?”
“要后一种。来十副。”
掌柜拨了拨算盘。“二十两银子。”
陈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袋,数了二十两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三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在玄玉宗,他的辈分虽低,但每月的例银还是有的,加上他平日里帮人做些杂活赚的外快,林林总总也攒了百来两。
掌柜利索地将十副药包好,推到他面前。
“第二样呢?”
“有没有……锁灵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