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感受着少年帝王毫不掩饰的杀机,霍廷昱的心底只一阵冰凉。
“朕曾听闻,这天下时常有不务正业之徒,鸡鸣狗盗之辈,流窜集合,扰乱秩序。并常常因一己私利,视朝廷法度于无物,随心所欲,作恶多端。”没有理会一直磕头认罪的霍廷昱,少年天子语气无波无澜,眸光却逐渐转冷,言语间隐隐透露出的意味更令人忍不住心惊,“看来,这游侠之辈,的确是扰乱我大靖江山的一大祸源。”
“陛下息怒,臣——”霍廷昱感念着旧情,一咬牙,正打算说些什么,小皇帝冰冷的目光就如利剑般扫来,他的话便瞬间堵在了嗓子眼里。
没想到,这小皇帝如此年轻,气势却大的吓人,霍廷昱一个心惊,恍惚间,竟然又想起了先帝。
“你这又是做什么?”霍廷昱还没说什么,安静了一会的小助手便实在忍耐不住,焦急开口责备道,“为什么好端端地又要去招惹游侠?原始剧情里并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凌肆,你已经偏离剧情了!”
“剧情中并未记录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从未发生。看来,阁下手似乎一点都不喜欢我的自由发挥,也对完成任务缺乏一定的耐心。”很明显,凌肆并不在意小助手的不满,只见他略一挑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但是,我一切所作所为均在剧情和小皇帝角色的合理范围内,更何况,我这样做是为了尽早找出重生者。”
听了他的回答,小助手顾不上其他,只不由将信将疑道:“重生者?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抵达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是重生者出现的时刻,算一算,已经过去整整十六个日夜了。”规则清楚显示,任务开始时间并不等同于剧情开始时间,但绝对等同于重生者现世时间,因此,自觉已经到了合适时机的凌肆,只简单解释道,“而这十六个日夜,已经足够重生者做很多事情了,也足够我们观察出很多事情了。”
“正如我先前所说,这个世界剧情复杂,人物众多,想要直接找出重生者难度不小。”小助手只见凌肆神情疏淡,眸光却越发深邃,“但这样复杂且激烈的剧情,导致了异常残酷的权利争斗,因此,不管是哪一派势力的人重生,他们都必定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以那段多出来的记忆为参考,对一切可能的未来做准备。是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绝对足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助手还是听不懂,不得不继续追问道。
“只有能够对剧情产生重大影响的重生者,才会被小世界给注意到。如果重生者所拥有的记忆太过短暂,或者仅关乎自身,和主线剧情没什么关联,那主神也不会将我们派来做任务了。”凌肆只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所以,合理推断,重生者应该知道大部分的原始剧情,并且,他应该知道那场决定了主角和剧情走向的惊天宫变。”
“如果重生者是朕石两人及德安长公主一派,虽然时间有限,但覆巢之下焉无完卵,重生者无论如何都会迅速将自己记忆里的族灭结局告诉他们。而与此同时,只要郑石他们知道自己将全部死于霍廷昱之手,并确定是由于他们计划不严泄密所致,因此,他们就算就算眼下不能直接对霍廷昱做什么,也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清理门户,找出隐藏在自己心腹中的叛徒,将他们率先处置。”
“而如果重生者是霍廷昱一方的话,半个多月过去,霍廷昱就必然会得知,自己在取得朝堂争斗的胜利后,竟然最后会丧命于一个游侠的剑下。毕竟,霍廷昱在和郑石二人的斗争中获得了胜利,他的手下们也因此可以活得比郑石一方的更久,久到他们能够亲眼见证霍廷昱的巅峰和死亡。”
“尽是,尽管我们尚不能确定,重生者是否知晓那个游侠其实是平阳侯的幼子隋阳,同时也是下一任新帝凌初,但无论如何,而霍廷昱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得知自己最的终结局后,毫无疑问,他不可能不对武艺高强的游侠群体产生忌惮,并尽早将他们斩草除根。”
“是以,我那日令霍廷昱和郑基各自清除京中奸细,就是为了故意试探他们。”凌肆把所有思考都掰碎到了极限,一点一点地解释给小助手听,“一旦他们任何一方中有人掌握了重生者讯息,定会借着这次小皇帝金口玉言的绝好时机,趁机除去未来对他们不利或是有威胁的人,比如郑石一方的叛徒,比如站在霍廷昱对立面的游侠们。”
“可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天了,无论是郑石一方,还是霍廷昱一方,都没有传出和他们过去行为方式、人际往来以及性格言语等,任何不相一致的变动。”
“甚至,直到这个时刻,霍廷昱都还在拒绝管制游侠,希望小皇帝对这些会最终致他死于非命的游侠们网开一面。”
凌肆给足了小助手思考及反应的时间,直到此刻,才层层递进地给出了自己的最终判定结果:“因此,我基本可以断定,重生者并不在郑石二人和霍廷昱这两方的势力中。”
“那他可能在哪?”小助手听得晕晕乎乎的,直到最后一句时才抓住了重点,“难道你是说——那个重生者是在这些游侠里?”
“重生者不一定是游侠,但大概率和游侠相关。因为,作为一个普通人,游侠群体是最容易接近主角凌初并对他产生影响,并借此改变剧情的群体。”凌肆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当然,能接触凌初或者改变剧情的群体也不止游侠,比如某个隐秘的废太子旧人,比如某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也都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那怎么办!?你我现在都困在宫中,要是重生者是个游侠,这要怎样才能找到他呢?像先帝那样通缉吗?”本指望可以从凌肆这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想到竟然听他又扯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小助手不禁彻底慌了,“如果他不是游侠,那我们又要怎样才能找出他?”
“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准备了。”见小助手忧虑到不行,凌肆却明显不愿意透露太多,只淡淡说道,,“你只要安静看戏就好。”
小助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凌肆略一转身,视线紧紧盯在了霍廷昱身上:“所谓游侠,不过一批‘权行洲域,力拆公侯’的不法之徒。”
霍廷昱的心重重一沉,也不敢再出言求情,只将头埋得更低了。
“霍大将军。”而就在这时,他就见小皇帝走到他的身边,语气平静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只言片语间,帝王之威扑面而来,“朕不管其他州府治下如何,但天子脚下,大靖都城,朕要这游侠二字,自此绝迹。”
好一个小皇帝,当真是先帝血脉,天家贵子,这份威严着实了得。
感受着他语言间的杀伐之气,霍廷昱又是心惊又是忧虑,来不及细想便先应了一声:“是,陛下。”
也不怪霍廷昱忧虑重重,游侠兴盛之风,并非小皇帝这一朝之事,而是已有将近百年的历史。
原来,前朝律法严苛,百姓苦不堪言,本朝自立国之初便推崇老庄之道,并不愿意过多束缚民众,因此,法纪条陈就要宽泛很多。
更兼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大靖建国之初,天下初定,四海偏僻之地却仍有匪寇横行。是以,从高门世家到平头百姓,都多有习武之人。
故此,本朝尚未建立之时,天南海北就常有游侠出没,其中一些行侠仗义嫉恶如仇者,更是声名远扬,引得天下人心归附。由此,就算是大靖太祖太宗,都不曾对游侠交恶,反倒时常宴请他们,劝说他们为朝廷效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天下日渐太平,游侠也有些变得不安分起来,甚至,他们中还有不少人由保护弱小的打抱不平,转变为了鱼肉一方的仗势欺人。
先帝在时,就曾对一些不尊王法自成一派的游侠多加不满,但他几次打压后,在其他势力的帮助下,游侠们也都只是一时衰败,根基未失,不久便死灰复燃,使得先帝都异常恼怒。
据霍廷昱所知,原本先帝还打算将游侠们彻底连根拔起,然而,朱逻案不久就牵扯出了巫蛊案,进而导致了朝野上下人人震惊的废太子之变,令先帝痛心疾首颓靡不振,再也没有余力去管这些游侠了。
是以,纵使是强如能却蛮夷八千里的先帝,也无法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游侠们一网打尽,霍廷昱实在担忧,小皇帝这般贸然要与游侠为敌,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回过神来的霍廷昱心头一震,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