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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凌初三（第1页）

平阳侯隋光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糟心。

年底本就事务繁多，他还没查出来，究竟是谁把那个惊天秘密捅给了凌初，就又接连收到了好几个坏消息。

首先，他万万没料到，凌初竟背着自己独自跑到弘农杨氏退婚，把杨家弄得颜面尽失。如今两家几乎已成死仇，平阳侯连忙托人帮忙说情，却至今没有下文。想想也是，弘农杨氏好歹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结果自家姑娘受了这般屈辱，平阳侯自度，只怕杨家这边是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新年尚未到来，就损失了一个重量级的盟友，隋光不由又是心痛又是懊悔。

紧接着，还没等他找凌初好好说上一说，那小皇帝就突然下旨，要求京中一众武官、勋爵及世族子弟们填充羽林军。平阳侯斟酌后，将旨意递给凌初，让他自己拿主意。

随后，在思考了好几天后，新年刚过没多久的凌初，最终决定先去羽林军中试试看。

对于这个决定，平阳侯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毕竟他和其他东宫旧人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宏大的愿望——让身为废太子遗孤的凌初再度成为天下之主，让昔日东宫旧人们可以再次获得过去的荣光。

是以，面对凌初眼下自愿去羽林军当值的选择，平阳侯几乎喜不自胜。

然而，他半点没料到，凌初才进羽林军没几天，就捅出个天大的娄子。

——在身为禁军都尉的霍廷昱巡视新组建的羽林军时，不知为何，凌初竟与他发生激烈冲突，还差点动起手来。

以霍廷昱的身份地位，身为平阳侯府幼子隋阳的凌初，这次就算没当场受到军规处置，已是万幸，只怕他不久后就很难在羽林军里待下去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得知此事后，那位身在紫微宫里的小皇帝，竟下旨召见凌初。

一时间，刚接到消息的平阳侯，心就悬了起来。他眉头紧锁，来回踱步，额角甚至渗出细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难安。

这么些年，以防万一，隋光都刻意让凌初避开一切可能和小皇帝见面的机会。可他千算万算，根本就没有料到，这凌初才刚刚入宫，竟然就被小皇帝给召见了。

这小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发现了凌初的身份异常？还是他想为自己颇为宠信的霍廷昱出头，好好惩戒一番凌初，以便给霍廷昱立威？

不知道小皇帝召见凌初究竟意欲何为的隋光异常焦虑，他走来走去，一瞬间竟完全没了主意。

而此刻，别说平阳侯隋光，就是眼下身在紫微宫里的凌初也是又惊又愣，差点摸不着头脑。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满心忐忑地随着内侍们再度来到紫微宫后，小皇帝竟下令屏退了众人，随后，就见小皇帝独自走下高台，缓缓走到他的身边，皱着眉问道：“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暂时不动那霍廷昱吗？”

小皇帝短短一句话，令凌初大脑一片空白，他反应过来后便是一惊，脸上立刻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皇帝见他这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怎么，你那天晚上胆子大的很，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胆小鬼了？”

听小皇帝再度点破那晚之事，凌初内心一惊，他惊愕地抬头看着小皇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说话呀，怎么着，你要装哑巴吗？”见凌初迟迟没有答复，小皇帝有些不满地催促起来。

凌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内心又惊又疑，迟疑着试探性地问道：“陛下知道是我？”

“那当然。”眉梢一挑，神色间带出几分不悦，小皇帝立刻出声应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方才和你说的都是在开玩笑吗？”

凌初只觉得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他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小皇帝不由又是一阵轻笑，好半天后，才耐心地给他解释起来。

“你上次的匕首呢？”只见小皇帝凤眼微抬，仔细打量着凌初，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凌初一愣，老老实实地交代道：“臣今日入宫，并未携带任何兵器。”

小皇帝听了也没有半点意外，只见他转身走到高台上，不一会便拿过来了一个四边描金的精致紫檀木匣，递给了凌初，示意他打开。

凌初顺从地接过木匣，扣动锁扣，三下五除二便将它成功打开——只见这木匣中赫然盛放着一柄令他倍感熟悉的匕首。

这是一把两指多长的麒麟纹刀鞘乌金匕首，周身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物，只把柄处有层层叠叠的奇特花纹，显得这匕首有种格外古朴和威严的美感。

而这奇特且罕见的花纹落在了凌初眼里，就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震惊，因为，仅从这些花纹判断，眼前的这把匕首和他那晚所使用的，可以说是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凌初心里惊疑不定，不由眼带茫然地看向了小皇帝。

“这把匕首和你的那把应该是一对。”歪着脑袋对凌初笑了笑，小皇帝眨眨眼，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它们是金日杰金大人家的祖传匕首，来自塞外，采用了不少异域纹饰，还带上了他家族的印记，所以这匕首上的花纹图案在整个大靖疆域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年金大人进献了其中一柄给父皇，后来父皇又把它转赠给了你的父亲平阳侯。”原来如此，听得凌初恍然大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时里用得最趁手的这把匕首，竟然还有这些来历，“据说，父皇昔年曾与平阳侯赛马京郊，见野鹿出没，和平阳侯共逐之。猎得鹿后，平阳侯亲手庖肉献于父皇，奈何兵器不利，父皇便将这随身的乌金匕首赐给了他。”

凌初知道，这位金日杰金大人，虽然出身异族，但先祖早早就归附了大靖，是以他身为异族王子却自小和先帝一起长大，是先帝最为信任的伴读。

而他后来也成了先帝最看重的辅政大臣，是曾经的北衙六军首领，兵权地位皆不在霍廷昱之下的骁勇大将军，只可惜去得太早，才导致了现在自身家族落败，朝堂纷争不断的凄惨结局。

“金大人自己的这把匕首，则传给了他的长子金正澈，他恰好是朕的伴读，陪朕一起长大，自幼亲密，出则同车，入则同席。”小皇帝取过了紫檀木匣，看着那乌金匕首，语气间充满了说不出的怀念，还有丝丝缕缕难以道明的哀伤，“所以，朕还未登上帝位时，他就把自己手里最珍贵的这把祖传匕首，送给了朕。”

“因此，那天晚上，朕见你的匕首非常熟悉，心里就起了怀疑。随后朕便令人翻了府库，查清出了这柄匕首的去向，得知父皇将那把匕首赐给了平阳侯。”小皇帝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动，却令凌初的心不自觉颤了一下，“而平阳侯子侄辈不过那么几人，身在京城、年岁刚好、且朕未曾谋面的——就只有你。”

的确，凌初名义上的几个哥哥，要么在边疆述职，要么在宫中当差，想来应该也都和小皇帝打过照面，所以，只有年纪最小的他，虽在京中却从未面圣。

“原来如此。”凌初深表叹服，不由点点头，真情实意地赞道，“陛下果真敏锐。”

小皇帝闻言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所以，你那日答应过我，不会再去找那霍廷昱的麻烦。”小皇帝的笑容虽浅却实在好看，但凌初还未好好欣赏一番，就见他神色一变，郑重地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今日就和他又闹了起来？”

凌初一时理亏，自觉因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而违背誓言，却又被抓个正着，不禁很是不好意思，只能含糊道歉道：“抱歉陛下，臣一时冲动，给陛下添麻烦了。”

“算了，朕早该知道你是个倔强性子，还性格冲动，常常打抱不平。”听凌初这般说，小皇帝倒是早有预料地摇了摇头，“那天你听到刚关于游侠的消息，就急匆匆深夜进宫，不仅想要行刺霍廷昱，还特意跑到朕面前，想劝说朕远离他，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凌初闻言却有点不解，脸上满是疑惑。思考了一瞬，他才反应过来，没想到小皇帝竟把他那夜的私闯宫禁和游侠一事给联系在了一起。

“怎么？你那日匆忙入宫，难道不是为了游侠而来吗？”小皇帝见他神色茫然，不由也有些惊讶：“朕可听说，你素来和游侠亲厚，和他们中不少人都是好友。”

凌初一时有些汗颜，脸上不禁泛起羞赧之色，他没想到小皇帝竟然连这些小事都知道，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陛下知道得可真多。”

打量了几眼凌初，察觉到了他自己都有些意识不到的疏远，小皇帝不由展颜一笑：“既然如此，看来你那日并非为游侠而来，朕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