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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羽林二（第1页）

春风正好。

数日时光，转瞬即逝。

在人们还为那有关羽林军的一纸诏书而担忧时，建元六年的春宴就已如期而至。

傍晚时分，残阳胜火，等陈瑜来到举办宫宴和英殿时，朝中臣子已经来了大半，整个和英殿都张灯结彩，处处可见春日的花草鲜果，连香炉里的香片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世家都积蕴甚深世代为官，哪怕陈家的根基在颍川，陈瑜依旧在京城里有自己的官位和头衔。颍川陈氏根基深厚，名臣辈出，只有四世三公名相辈出的博陵崔家可相较一二。

而陈瑜作为颍川陈氏京城的话事人，虽然明面上官衔不高，但确是朝堂五监九寺之中鸿胪寺的实权首领鸿胪卿。

原来，前朝官制三公九卿中，丞相总揽朝政，集决策、行政大权于一身，足以与皇权分庭抗礼。

是以，本朝建国之初，开国帝王便有意分臣下之权以立帝王之威——废除丞相之位，以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分而代之。其中，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却没有最终拍板决策的权力；门下省手握封驳权，无法参与诏书拟定，却能驳回不合理的诏书；而尚书省作为最后的执行机构，虽然下辖六部处理具体政务，却只能负责执行已经被拟定通过的诏令，很难参与进先前的决策里。

因此，两代之后，大靖便逐步确定了三省六部的官职体系，从根源上杜绝了丞相专权的可能。

也所以，像司空、司徒、太尉之类的三公，在当下便沦为虚职，再无半点实权。连带着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等高品阶职位，都成了皇帝赐予臣子的荣誉称号，是个听着光鲜戴着好看的帽子，实际上却一点权力都没有。

正因如此，几位辅政大臣中，身为开府仪同三司的石康。虽贵为从一品高官，却并无半点实权，只能去巴结官职较低仅为正三品中书令的郑基，两人一个有高名一个有实权，这才联手基本把控住了朝堂。

不过，三公已废，九卿却被保存了下来。前朝的九卿在当下被改制成了九寺，即太府寺、司农寺、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卫尉寺、太仆寺和大理寺，这九个独立官署。

虽然眼下这九寺的长官职位并不高，但却是朝堂上少有的实权部门，以陈瑜的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当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于是，今夜春宴，陈瑜身着九卿礼服，和一干知交打过招呼后，就在同为世家出身的其他几位官员身边坐下。

他是同辈中少有的英才，因此和他同席的几乎都是他的父辈或者更大的祖父辈，在这一群花白头发之间，更显得年纪轻轻的他，意气风发格外出众。

先帝时他尚未弱冠，还没有崭露头角，宫宴根本无权参加，但那时由于先帝的意志，朝堂和宫廷间都很少见到世家的身影，陈瑜自然也不例外。而到了这位小皇帝时，虽然陈瑜已逐步高升，他但对小孩子不感兴趣，更看不上郑石等人，因此宫宴都是派属下参加，自己从未亲自前来。

所以算来算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宫宴。陈瑜并没有多少和周围人寒暄的意思，他不是很喜欢和人交际，见小皇帝还没有出现，他不禁觉得有些无聊，暗自在心底说道：陛下，我可是专程为了你才来赴宴的，希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好在，陈瑜不过稍坐片刻，就听到司礼太监大声传诏，又过了好一会就见到小皇帝姗姗来迟。

等小皇帝令诸臣免礼之时，陈瑜借着起身之际，偷偷地向御座上看了一眼。只见一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玄色龙袍，身姿挺拔端坐御案之后，冠冕上的玉藻垂下，远远地看不清神情，却依稀可见，是个长相尚佳的标致少年。

陈瑜收回眼神，他并不会相面之术，远远看上一眼也看不出什么。但相比起他来，想必有更多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他安然坐回座位，稍微用了些膳食，和身边人闲聊了几句，就果然等来了出头者。

“陛下，臣觉得您这宫宴上的吃食，甚是普通，还没臣府上的早膳精细。”等例行的祝酒及祷春过后，就有世家子弟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说话的人似乎比自己还要小，陈瑜并不认识，但看他坐的位置，与永嘉王氏相邻，应该是东海王氏。算起来，今天的春宴上，这些世家子弟们倒是真的来得整齐，陈瑜甚至还看到了不少从地方上赶来的本家子弟。

世家均传承百年之久，各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烹调秘法。昔日弘农杨氏的家主在面见文帝时，因嫌弃文帝饮食过于粗陋，而全程没有动玉箸一下，直到回到自己府中，才令人准备膳食大吃了一顿。

在座的世家子弟，看不起宫宴都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但只有今天，被人刻意揭穿开来。陈瑜有些好奇，小皇帝会忍下这口气呢，还是当场就会和世家撕破脸皮？

“阁下想必是东海王氏家族的王轩吧。朕素来听闻东海王氏重口腹之欲，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今日见阁下如此，可见传言不误。”小皇帝比陈瑜想象的还要冷静，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从容不迫声如琳琅。

“陛下说的是，臣家里人向来如此。”王轩得意洋洋道。

“据说，东海正值饥荒，流民遍地哀鸿遍野，请求户部拨款赈灾。朕听闻后多有不忍，正欲和朝堂商议，调钱粮以救东海郡民。”小皇帝不紧不慢说着，却令王轩如堕冰窟，整个心都凉透了，“今日闻卿府上饮食依旧，想必东海王氏声名远扬誉满天下，定然不会在灾荒之年穷奢极欲暴殄天物。因此，料想东海应丰衣足食一切安好，朕心甚慰。”

世家虽世家为官，但真正为天下所看重的却是他们的经学名声。

正因为世家多藏书万贯，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和积淀，家族多出以经学名动天下之士。是以，在先帝逐步推行才学选士时，世家们都人才济济英才辈出。

也所以，世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习惯，膳□□细过皇宫的名声，并不是坏事。这可以体现出世家的百年底蕴经世风姿，展现出他们远超常人的礼仪教化，更令寒门所向往。

但如果所处郡县正值饥荒，这东海王氏依旧大吃不喝，却会重重伤害到世家的名声，令有识之士心寒，更令原本清名存世的世家，在天下人眼中变成脑满肥肠民脂民膏的国之蛀虫。

是以，陈瑜不由皱了皱眉。东海王氏素来穷尽奢侈，昔年宴请其他世家子弟，有世家子见东海王氏府上的一道用琉璃器盛出的蒸豚鲜嫩无比，就询问王氏有何秘诀，王氏族长王坤答曰:“以人乳蒸之。”

王坤本就是贪图享乐之辈，如果东海郡真的遭遇饥荒，王氏却无动于衷花天酒地，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陈瑜的指尖忍不住轻轻敲击桌案，这东海饥荒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小皇帝又是怎么知道的？

据他所知，东海刺史钱峰素来与王氏交好，断不会背着王氏上这样的奏折，而除了钱峰外，东海还有谁的奏折可以直达圣听呢？但小皇帝刚刚一口叫破他都不认识的王轩姓名，到底是其格外敏锐聪慧异常，还是其竟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势力？

一时间，在场众人内心都涌起类似的疑问，连掌管朝政的郑基和石康都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询问对方，有没有见到东海刺史的奏折，他的折子里是否真的这么说。

“众位爱卿不必担心。关于东海郡饥荒一事，不过是朕的猜测。”陈瑜只见小皇帝环顾一圈，见殿上众人神色各异，才不急不慢道，“这半月以来，沂平郡奏道‘泽水枯竭，民多饿死’，临淮郡奏道‘禾木皆枯，临水深不盈尺，地大荒，饿殍载道’，利城郡奏道‘四河俱干，草木兽皮虫蝇皆食尽，民饿死十之五六，流亡十之三四，赤地千里，尸骸遍野’。而东海郡左接沂平，右壤临淮，更兼连通利城郡，故朕猜测东海郡也当有饥荒之灾。”

小皇帝话音刚落，殿内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瑜都不免有些惊愕，他放下手里摩挲的酒杯，抬眼望去，就见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面露惊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