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起多年?前,父皇病重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群医束手,汤石罔效。
不,不会的,张敖还年?轻。
待咳嗽稍平,张敖喘着气,握住刘昭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臣的病,臣自己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待臣之心,臣铭感五内。”
“胡说!”刘昭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朕不准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曦儿的父后!朕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着朕的江山……你我携手半生,岂能中途抛下朕?”
张敖望着她,眼中水光泛起。
他?何尝不想?
“陛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臣会尽力……若天不假年?,还请陛下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曦儿有陛下看顾,臣也放心。”
“别再说了!”
刘昭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朕会再想办法?。”
“朕改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椒房殿。
殿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与殿内沉郁的药味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昭站在廊下,阳光刺得她眼睛酸。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有飞鸟掠过。
可她的皇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席卷了她,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朝堂倾轧,不怕藩王叛乱。可她害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些年?她经历太多了,刘邦,萧何,张良,樊哙等等都一一去了,张不疑去年?回留地葬父守孝,曹参也老了。
之前在她身边嬉笑怒骂的这些人,一个个离去。
她还未到?三十,朝廷尽是老弱病残,幸好?这些年?的科举让大?汉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人口也在快增长。
不过这提醒她,医学真的还需要砸钱扶持,不然不管什么病都是那么几个药,真的要命。
……
盖聂站在宣室殿,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满头银。这位曾以剑术名动天下,又因缘际会护卫宫禁多年?的老者,看着御案后眉宇间难掩沉郁的皇帝,暗叹一声?,拱手为?礼,“老臣盖聂,拜见陛下。”
刘昭从满案的奏疏与对椒房殿的忧心中勉强抽出?心神,看到?盖聂如此郑重,忙起身虚扶,“盖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您今日?怎如此客气?”
她与盖聂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更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师徒之谊。
盖聂早已卸去实职,居于长安一隅清修,寻常并?不入朝。
内侍早已机敏地搬来锦垫。
盖聂并?未推辞,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刘昭:“老臣此来,是向陛下辞行。”
“辞行?”刘昭一怔,“盖师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鸟倦知还。”
盖聂笑了笑,眼神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老臣出?身燕赵,漂泊半生,于这长安城中也驻足了数十寒暑。如今,筋骨已老,剑也蒙尘,是该回去看看故乡的山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悠远的感慨,“况且,陛下治下,北疆晏然,中原丰稔,老臣也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动,去看看这太平年?景,究竟是何等模样。听?闻陛下欲广开学府,教化天下,老臣虽一介武夫,亦觉心胸激荡。这天下,终究是不同了。”
刘昭听?出?他?辞行之意已决,心中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又一个看着她长大?,辅佐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要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如今连盖聂也要走。
“盖师……”她声?音有些低涩,“您这一走,朕身边,又少了一位可倚重的长者了。”
盖聂缓缓摇头,目光慈和,“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威加海内。老臣垂垂老矣,留在长安,也不过是陛下念旧,多加一份俸禄供养罢了。不如归去,让陛下身边,多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他?注视着刘昭,看穿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因张敖病重而生的焦虑。“陛下眉间有郁结,可是为?皇后殿下之疾忧心?”
刘昭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亦难寻良方。朕有时觉得,纵然富有四海,在此等事上?,竟也如此无力。”
盖聂闻言,沉默良久。
他?一生见惯生死,在疾病与衰老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权势何其渺小。
“陛下,”他?缓缓开口,“人力有时尽,天道自有常。医道如同武道,亦需积累传承突破。老臣少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些奇人异士,或精于养生导引,或擅用草木金石,其法?门?往往秘而不宣,流传不广。陛下有意大?兴学府,广纳百家,又大?力帮扶医家,老臣可以帮忙征集名医,让陛下对医家所言的,整理?天下医方、药理?、诊法?,招揽有志于此道的聪慧子弟,尽一份力。”
“盖师知朕!”
她想办学,不是诸子百家的学堂,是教育普及,大?汉才几千万人,这么大?的土地,很需要人才。“不止是医,百工技艺,农桑水利,朝廷不仅要教人识字明理?,更要教人具体的、能够改善民生、富国强兵的技艺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盖聂看着刘昭,欣慰地捋了捋长须,这位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陛下圣明。前路漫漫,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贤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盖聂站起身,再次拱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愿我大?汉江山,永固昌隆。”
刘昭走到?盖聂面前,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盖师保重。您于朕,于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朕盼能与盖师再会。”
“老臣,亦盼能再见陛下治下的盛世光景。”盖聂含笑,最后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线中,一如他?当年?出?现在她生命中时,如今又悄然离去。
……
皇帝要办学的旨意正式下达,与以往只在长安、洛阳等核心城市小范围学府不同,这次旨意的核心只有两个清晰到?直白?的字——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