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道具摆好:“这幕剧很长,我先给你们唱前面的一部分吧。”
老马把两个皮影固定好,白布上光影微颤,随后,剧目开场。
开幕之时,两个影子并排立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并着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字从喉咙里磨出来:
“齐有南山隅,生小共里闾。兄名唤诸儿,妹名唤文姜。”
那两个影子往前走,步伐齐整,一左一右。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矮的那个往高的那个身上靠了靠。
“同食复同裳,同行复同藏。不知何日起,相看各断肠。”
老马唱这幕剧的时候比唱《霸王别姬》的声音轻柔得多,但他嗓音沙哑低沉,唱出来颇有沧桑遗憾之感。
高的影子动了,侧过身,对着那个矮的影子。矮的影子也仰起头,对着他。
男人的手抬起来,落在矮的影子肩上。
“桃华灿其霞,当户不折他。飘零复飘零,终作他人葩……”
那男人的签子一动,把矮的影子揽在怀里。两个影子贴在一起,高的拢着矮的,矮的靠在高的胸口。白布上,两个影子融成一片。
“吁嗟复吁嗟——相抱何时已。”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忽闻鲁道荡,车马来迎娶。”
两个影子猛地分开,相对而立,女人抬袖抹泪,男人伸手挽留。
“一夕分齐鲁,千里隔烟雨。”
女人慢慢往后退。男人站在原地,伸着手,那只手悬在半空。
“从此齐宫月,不照文姜履。”老马尾音拉长,声音如同叹息,
女人退到布边上才停住。她转过身,面朝着他。高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两个影子隔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桃英烨其灵,不折待来春。”
高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矮的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来春在何处,来春在何许?”
“叮咛复叮咛——”
那高的影子松开手,往后退。
“此别隔死生。”
……
“这是第一幕。”老马唱完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烟在灯影里慢慢散开,“后面的事,就比较悲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皮影还挂在布上,隔着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姜妍姗急了:“那后面呢?他们后面在一起了吗?”
老马笑了笑,把诸儿和文姜的小像收起来,刚欲开口说话。
“禚地秋深月自沉,齐宫人作九泉尘。”一直沉默着的周序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诸儿文姜》最后一幕的唱词。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死别。
老马的手一顿,眼里放出光芒来,他又惊喜又意外,没想到这么老的皮影剧目居然有人会,老马站起身来,惊喜道:“你……你居然会这幕戏。”
“谈不上会,只是前段时间有幸听过,印象深刻。”
……
许明筝一晚上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最后几乎是仓皇逃走。
为什么要是“逃”呢,真要说起来,许明筝自己也说不清。
晚上喝了酒,许明筝的酒劲直到回程的路上才返了上来。
人在喝了酒的状态上头脑会格外活跃,比如现在,许许多多不合时宜甚至荒唐的念头不停往外冒。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难道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那个不可能的人吗?
许明筝被这个念头惊到。
这个念头过后她也有些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