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这场秋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三天三夜,仿佛要将这座皇城里所有的血腥与算计都冲刷干净。
养心殿的对峙,耗尽了李汐禾最后的一丝心力。她像是一片枯叶般倒了下去,一病不起。
东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李汐禾靠在秋香色的迎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公主,药温好了,您多少喝一口吧。”
青竹端着白瓷药碗,一边小心翼翼地喂药,一边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说起了宫里刚传出来的八卦:“皇上今日又罢朝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说是皇上昨夜受了惊吓,竟然也病倒了。私底下都在传,皇上是被您在养心殿那一通雷霆之怒给吓病的。”
李汐禾咽下一口苦涩的药汁,无力地牵了牵唇角。
吓病了?
“他哪里是被我吓病的,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鬼吓病的。”
李汐禾疲惫地闭上眼睛,“其实,小九并不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当年躲在我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他今日之恶,是出于对顾景兰手中权力的极度恐惧。而崔相那群文臣,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把他死死地架在火上烤。”
李汐禾叹了一口气,有些懊悔。
“我如今真是悔不当初……当年为了稳住文官集团,为了制衡李皇后,我竟然答应了他,让崔家那个女儿进宫做贵妃。有崔贵妃在小九的枕边日夜吹风,有崔相在前朝推波助澜,小九怎么可能听得进旁人的劝?他只会觉得,全天下能保他皇位的,只有崔家。”
青竹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公主,您就别操心宫里的事了。您这身子,再这么熬下去怎么受得了?您都在病中,还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翻看那些折子和密信……”
“我怎么能不操心?”
李汐禾睁开眼,“小九下不来台,顾景兰又咽不下这口气。顾景兰既没有去上朝,也没有回公主府,他就把自己关在定北侯府里,西北大营那边也是暗流涌动。我若是不想出一个能让他们双方都妥协的折中之法,这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战火,随时都会重新点燃……”
“母亲。”
正说着,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生生快步走了进来。少年比前几日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眉眼间的沉稳却越有了顾景兰的影子。他走到床榻前,极其自然地接过青竹手里的药碗,亲自用汤匙搅了搅,送到李汐禾唇边。
“生生,你不好好在房里温书,怎么跑过来了?”李汐禾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孩儿听说母亲昨夜又咳了半宿,实在放心不下。”生生轻声说道,“母亲,您别太忧心了。等会儿孩儿去一趟侯府,我去劝劝父亲。”
李汐禾愣住了:“你去劝他?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万一他迁怒于你……”
“父亲不会的。”生生摇了摇头,“我是父亲的骨血,也是母亲教养长大的儿子。解铃还须系铃人,父亲心里有结,这个结,只有孩儿去,或许才能解开一二。”
看着生生那张与顾景兰神似的脸,李汐禾有些恍惚。
“生生……”李汐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年清瘦的面颊,“你……怪母亲吗?”
他伸出手,紧紧地反握住李汐禾冰凉的手掌,极其郑重地摇了摇头。“孩儿不怪母亲。孩儿知道,当年若没有母亲的庇护,孩儿根本活不到今天;孩儿也知道,前几日风雨交加的夜里,是母亲拼了命,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做要挟,才拦下父亲,保住了侯府的百年清誉。”
生生垂下眼眸,一滴极轻的眼泪砸在李汐禾的手背上。
“孩儿喜欢母亲,喜欢公主府,只是,不喜欢看到父亲和母亲兵戎相见。多希望我们只是寻常的一家人。”
可他们注定,不是寻常人家。
那场连绵的秋雨停歇后,日子仿佛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顾景兰极其平静地回到了公主府。他脱下那身沾满风霜的大氅,像往常一样坐在了饭桌前,端起了青竹刚盛好的热汤。
“外头冷,你多喝些热的。”李汐禾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和。
“有劳公主。”顾景兰微微颔,神色无波无澜。
这就是他们如今的日常。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谁都知道,横在他们中间的鸿沟,永远也跨不过去。顾景兰不再与她针锋相对地争吵;李汐禾也不再深夜去书房给他送宵夜。他们同床共枕,中间却像隔着冰川。
顾景兰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没有万全的准备,没有西北大军的策应,在这座皇权密布的京城里逼宫,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他收起了所有獠牙,做回了那个深居简出、只知在府中教导儿子的定北侯。
皇宫里,皇上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日的操之过急。
为了平息定北侯府的怒火,皇上下了一道极其严厉的圣旨——以干政跋扈、冲撞长公主为由,褫夺了崔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将其禁足承欢殿,罚抄女则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