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原本打算认栽,未料到会有人向自己“赔礼”。
他不由仔细打量眼前人,瞧着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穿着青衲布袄子,腰束带结巾,上有补丁,虽面带菜色,却掩不住眉目间的灵秀之气。
而且对方眼神清明透亮,不像认识自己的样子。
至于另外一个男娃,老者嘴角抽了抽——怪哉,他竟从那男娃脸上看出几分小媳妇似的委屈?
饼子既已送出,之后对方是吃是扔,姜至喜对此并不在意。
她自觉问心无愧,反倒是一旁的姜洪郁闷不已,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儿。
姜至喜瞧着好笑:“大哥若喜欢,等回去再给你做。”
闻言,姜洪眼睛一亮,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待会儿需要什么,喜姐儿尽管开口!”
“这可是大哥你说的。”
“那是自然!”
不用去旁处,南街便有粮食铺。
兄妹二人在外面观察了半晌,拣了家铺面最宽敞的走进去。
弘治年间的粮食主要还是稻麦黍稷,其中北方气候适合种麦,粮铺中的麦子种类最为丰富,价钱从两文到十几文不等。
姜洪一一问过价钱,最后买了八斤粗麦面,两斤中等米,共花费四十四文。
他把粮食倒入从家里带出来的布袋,为了防止颠簸,扎紧口后余出来的结顺势绑在了独轮车两侧。思考片刻,又转到城墙根下,从外城来的樵夫那儿买了一担柴火。
冬日的柴价比平日贵了十文,一担要三十文钱。可比起炭火来说,还是便宜许多。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刚到手的月钱就见了底。
姜洪顿时肉疼不已,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十文塞进襟下袋中,刚嘱托樵夫把柴装上车,余光一扫,便瞥见姜至喜站在猪肉摊前发呆。
自打爹娘遭难,家里已是许久未见荤腥。想到两个妹妹越发瘦削的样子,姜洪心一横,又把收起来的十文钱掏出来:“店家的,割一斤肥肉!”
转头问姜至喜:“喜姐儿还想吃什么,大哥给你买。”
回过神的姜至喜听到姜洪的话,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说现下这个营养不良的身体的确很馋肉,但她方才驻足真的不是因为嘴馋啊。
只是碰巧听到路人闲聊,一老妇言说让儿媳去买肉,结果儿媳竟拎了只鸡回去,气得老妇直骂对方不会持家,惊觉古代的鸡肉竟比猪肉还要金贵些。
转而一想,又能理解。
鸡鸭的大规模工业化养殖,其实是到近现代才得以实现的,明代养殖技术尚未达标,禽畜主要依靠土法散养,既无疫苗防疫病,也无饲料催长,存活率远不如猪;
其次,鸡需要吃粮才能长肉,投入成本高,反观猪属于杂食养殖。这样一来,鸡肉价格比猪肉高,也就不奇怪了。
至于蔬菜——
更是买都买不起。
没错,是“买不起”并非“买不到”。
如今冬季也有新鲜蔬菜,俗称洞子货,属于高端蔬菜,主要供给一些高门大户和酒楼食肆。
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惦记,平日里靠着地窖里储藏的菘菜赤根度日,亦或是提前做好的菜干和腌菹。
如此一想,姜至喜遗憾自己的菜园实在太小,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扩大些。
回归当下。
眼见“爱妹心切”的姜洪真要买肥猪肉,她连忙拉住对方:“大哥若是买肉,不如买对猪蹄吧。”
说罢指向摊子角落堆放的猪蹄,因为未处理,黑硬的猪毛支棱朝天,表面沾着些未刮净的血渍,着实有些埋汰。
何况猪蹄骨多肉少,尽是皮和肉筋,即便价钱只有净肉的一半,也鲜少有人愿意买来吃。
姜洪一愣,还以为妹妹是舍不得:“放心,大哥有钱。”
姜至喜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真的想吃猪蹄,而且一斤肥肉十三文,一对猪蹄不过才十文,够咱们炖一大锅了。”
里面还能放菘菜、赤根菜,或者和黄豆一起焖,想到上辈子吃过的黄豆焖猪蹄,姜至喜只觉口生津液,恨不得立刻吃到嘴里才满足。
那可是猪蹄啊,满满胶原蛋白,一口下去软黏黏,糯叽叽,放在上辈子,鲜肉店里的猪蹄都是抢着买的!
“对了,顺便再买点儿黄豆回去。”
姜至喜计划做一道黄豆焖猪蹄,而且就在方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她那个跟着穿过来的菜园虽然空间小了点,但温度湿度正符合洞子货的生长条件,她完全可以把炖猪蹄剩下的黄豆放进去,发成黄豆芽!
豆芽有了,拿去卖,便是现成的本钱。
姜至喜越想越欣喜,脚步轻快地和姜洪回了家,结果前脚兄妹二人刚拐进巷子,后脚就瞧见一穿红戴绿的妇人扒在他们家大门上,隔着破损的院墙,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