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光照镜子,章茴一边穿衣服,一边端详着自己,觉得脸色看起来是好了一点。他尤其仔细检查了露出的脖子上是否有遗留的可疑形状,幸好没有,最后他才把西服扣子一粒一粒系好。
他穿戴齐全地走回到床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尹钰一眼。
睡得真香。
弯下腰,他在他左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扯过一边的被子,随便盖到他身上。
。
外面挺凉的,秋末的风提前有了点冬季的凛冽,刮一下就带走身上的一丝热量,章茴拄着手杖,走得很慢,没多一会儿就觉得冷了,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尹钰的大衣套上。
酒店距他家不算太远,夜深没有打到车,他也想透透气。
白天下了小雨,晚上起了层淡淡的薄雾,路灯光被散射了,在黑灰的夜空中架起一团团的朦胧黄,因为空气湿度大,脚下柏油路面都湿漉漉的。
路上没有人和车,也没有一丝声音。他出来时吃了药,不小心有点吃多了,此刻头脑和身体一起麻木,不免就有点晕头转向,昏昏然间,他像是已经陷入了一个全然沉寂的异世界。
全世界就只有他。
突然,来电铃声的出现刺破了这安静空间的边缘。
章茴从身上摸出手机,接通电话时,看到时间是四点整。
“姐。”
对方的惊讶显然大于他的,像是没想到他会接,“你竟然还没睡?”
“你不也是。”
章茴摸摸兜,发现自己把烟落在了尹钰那里。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睡不着。”
眼前正好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章茴进去时触发了门铃,是“欢迎光临”的清脆机械女声。
章茵就问,“你还在外面吗。”
“嗯。”
章茴指了指黄鹤楼。售货员从柜台里拿了烟,面无表情地举起扫码枪。章茴调出付款码。
“干嘛呢。”
“出来买包烟。”
“哦。”
推门而出,空气比刚才仿佛更冷了一些,章茴用力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从对方长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怎么了。”章茴倚在墙上,歪头夹着手机,点着烟后吸了一口,“和孙实嘉吵架了?”
她没有否认,抽了下鼻子,章茴能听出来,她哭过了。
章茴皱眉,“我去接你。”
“不用。”对方拒绝得快,“已经没事了。明天一早还要送小哲去上学。”
章茴就没再坚持,夹烟的那只手拿起靠墙放着的手杖,继续顺着马路往前走。
多少次了,都是这样。
面对姐姐,他没有怒其不争,她曾经是争过的,没有办法。章茴没帮上她什么忙,那段时光对他来说也很难熬,他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不管是精神层面,还是身体层面。
其实他到现在也一直是个没有用的人,仔细想想,从小到大,都是章茵为他做的要多一些。
没想到却听见她说,“对不起。”
章茴顿住脚步,“啊?”
“我不该让你替我去的。”她声音低落,“那些姓尹的人,我不该让你再见到他们。”
章茵总是这样,认为所有不好的事里,都有她的错。
章茴抬起头看天空,这时突然有一粒细小的冰晶扎进他的眼球中,刺激得他眼角涌出来一颗很大的泪滴。
下雪了。
还没入冬,竟然就下了雪。
他就那么站着,小小的白色雪粒纷扬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他吸了口烟,又怔怔地擦掉那滴泪。
“挺好的。”他说,“你放心,我挺好的。”
章茵却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的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段一段细碎的抽泣,很压抑,就像这十年来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