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皮沉重,周遭吵闹震天,却仿佛都跟他跟着一层朦胧水雾,要睡不睡之际,想到的还是沈子翎。
他想,自己精心打扮了,董霄姐苗苗姐,还有雷启哥韩庭哥……都看过了,都说很帅,他自己觉得也不错。他过来大大方方喝了很多,玩得很开,和哪个同事混得都不错,没掉链子吧,也算是拿得出手吧。
应该……能和子翎以前的男朋友比一比了吧。
他慢慢吐出口气,愈发往下滑去,感觉自己也跟阵烟雾似的,被吁吐了出来,缓缓升空,丝丝逸散掉。
就在这时,有道模糊却熟悉的身影来到身旁。
卫岚眼眸半阖,扯住那人的衣襟,浑身的桀骜戾气全收住,他绵软地笑。
“哥……你回来了。”
那人顿了一下,两手把着沙发边沿,矮下身子,灯光随即被身形遮盖,乌云蔽日。
卫岚乖顺地彻底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是一枚亲吻。
来自于子翎的,将要落到唇瓣的,一枚亲吻……
第57章newboy——一
何典小时候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另一个小孩子。
回乡下祭祖的小孩子,穿着锃亮的漆皮小鞋,跳下同样锃亮的黑色轿车时,皮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像轻易踩碎了一块糖。
小孩子——或许称为小皮鞋,的确有拿出糖来,花花绿绿的半包硬糖,何典当时和村里其他孩子聚在一起巴望,确定自己听到了对方妈妈小声说,拿去和小朋友分一分嘛,你又不吃这个。哎,宝宝乖,再待一会儿就回家,就一会儿,回去就给你买……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糖总归分到了何典他们手里,是粒粒分明的独立包装,抿进嘴就甜蜜地化开,连糖纸都瑰丽得让人舍不得扔。
平时别说糖了,肉都很少吃到的穷孩子们,并不太懂得“面子”的意思,他们珍惜地吃完,又将糖纸小心摊平,想要回家夹进作业本里,全然没看到小皮鞋脸上的鄙夷。
除了何典。
何典察言观色,即使很馋也没肯立刻吃,而是将糖揣进裤兜,跟上了小皮鞋的步伐。
小皮鞋瞥见他,也没撵,自顾自走了很远,又自顾自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包装更加精致的糖,剥开外头的金箔,正要吃的时候,脚下一绊,糖掉在地上,沾了灰土。
小皮鞋啊了一声,犹豫了下,最终连腰都没弯,扔下糖走掉了。
眼看他的背影拐过外墙,何典跑去捡起了那块糖,拍拍泥土,蹲在地上一整块塞到了嘴里。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又甜又浓,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并不影响味道。
过了不多会儿,他在那辆村里罕见的轿车旁边,又见到了小皮鞋。
小皮鞋拿着一辆比轿车还威风的玩具跑车在玩,车轮灯光一闪一烁,他嘴里还呜呜配着音效,操纵小车飞来飞去。
而后,妈妈叫他进去,他嘴巴一撇,不情不愿进了屋子,而那辆小车,就放在旁边的矮树桩上。
似乎也没进去太久,但再出来时,玩具车已经掉在水坑里了,车轮在泥泞里转动,溅起许多泥点子。
小皮鞋有些伤心,刚要哭出声,妈妈就赶忙哄他,说没事没事,脏了就不要了,我们去商场买更好的。
小车怎么、怎么会掉了下去呢?小皮鞋难过地问。
妈妈抱他起来,敷衍中带着抱怨,说不定是被什么野猫野鸟扒拉下去的,早跟你爸爸说了别带孩子回来,真是的……
黑色轿车很快开走了,车辙碾在土路上,尘埃飞扬,村里不少人都够头出来望。何典趁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到了水塘边,抄起玩具车,拔腿就跑。
那是他童年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就像那块巧克力一样,有钱人嫌脏不肯再要,却其实吹掉灰尘,洗掉泥巴,还是一样的美味,一样的好玩。
在熬不到头的童年里,何典看着已经和家里的暖水瓶,柴火堆,铁架搪瓷盆混为一谈的玩具小车,有时会由衷怜悯它。明明是城市来的昂贵玩具,却只因为一点点可以洗去的污渍,而被永永远远留在了山沟里。
怜悯过后,他又会珍爱地拿起小车,在心里说。
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有我。
虽然从云端掉了下来,虽然注定会和那些旧东西一样沉沦生锈,可我向你保证,我只有你。就像,你也只有我了一样。
十余年后,云州市中心,迷乱喧闹的ktv包厢里,何典撑着沙发的左右扶手,缓缓俯下身去。
看卫岚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他又想起当年那一幕,孩子皴裂的手颤抖伸向树桩边沿的小车,而旁边就是脏污的泥潭……
他心中涌现出熟悉的兴奋战栗,效仿着小皮鞋当初的语气,想象着charlie会有的口吻,无声喃喃——
啊啊,卫岚……你怎么会掉了下去呢?
何典眼中的世界逐渐缩小,卫岚占据了全部,从这个视角看下去,眼前人愈发英俊得明晰。
要说那天沙发上的偷窥是水中月,那此时此刻,他就是把月亮掬在手心,终于能够彻底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