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车道,并排前行的司机也半敞着车窗,胳膊搭在上头,冲着程东潮打个响指,呲个大牙笑嘻嘻地看过来。
程东潮唇角下压,面无表情地按下车窗的上升键,阻隔了对方继续打探的目光。
机场距离远郊的墓地算不上远。
那块地方偏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柳书开得不快不慢,将将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
两人填写登记表后进入墓园,远远地看见了陈瑶正在碑前摆贡上香。她身旁站了位体型偏瘦,白净斯文的大男孩。
这是柳书第一次见到陈瑶的男朋友,陈瑶介绍说男友叫齐毅,在隔壁市读大四,马上要毕业了。
他们经历了一年的异地恋,关系趋于成熟稳定,这次是特地带来给老陈见见。
程东潮应该是见过齐毅的,两人简单颔首招呼,他也没表现出其他情绪,看起来是正反馈的态度。
三人挪到不远处的凉亭里,给程东潮留下单独祭拜的时间和空间。
彼时将近早晨八点,几人都是空着肚子,齐毅担心陈瑶饿到胃难受,便先一步出墓园,去买早点。
陈瑶伸手从凉亭檐下接住丝丝绵绵的冰凉雨滴,轻叹一声,心中释然。
她侧过头,脸上洋溢着期待和幸福,微笑跟柳书说:“小柳哥,我今年要结婚了!”
“确定是他了?”柳书有些惊讶。
陈瑶点点头:“齐毅向我求婚,我答应了,等他一毕业我们就去领证。”
陈瑶望向躲藏在乌云后的微弱阳光,好像一眼望到了自己的童年和青春过往,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年纪比我小,为人处世却比我成熟得多。看不出来吧,他其实已经自己当小老板有几个年头了。”
见柳书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陈瑶自豪地笑笑:“他入学之前就自己开了家网店,这四年里一直都是半工半读,两年前顺利从一间小工作室转为了电商公司。”
柳书毫不吝啬给出夸赞:“听你这么说,他确实是挺有魄力的人。”
“我们两个很像,都是无父无母,但他比我要强太多。”陈瑶不爱提从前的事,长这么大也只跟齐毅讲起过,但她现在却不排斥讲给柳书听,“其实我能长到这么大,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大哥,你想听听以前的故事吗?”
柳书放松神情,双手往后撑在长椅上,看了眼青绿昏暗的天色以及程东潮高大的背影,点头示意陈瑶继续说。
亭外飘落着点点雨滴,陈瑶嗓音轻缓,“我爸妈离婚那年我还不记事儿,我被判给了我妈,老陈忙着他的拳馆武馆意,忙着培养冠军徒弟,我妈忙着跟别人谈恋爱,离婚半年后再婚,第二年如愿以偿了个儿子。”
“其实我知道,他们俩都不想要我的抚养权,我妈说养儿子很难,留着我毕竟有用,她得问老陈要抚养费。他们离了还总是为了钱打架,最后是程东潮这个冤大头以老陈的名义,开了个户头往里存钱,当做我的抚养费,我知道我妈和继父从中抽取了不少,大哥自然也知道,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往里垫钱。”
“按照协议,抚养费给到我十八岁时就停了,但我继父不干了,立马改变态度,不让我继续念书,要我退学嫁人,拿彩礼钱给他儿子买婚房。”
“那段时间,也正是老陈病危的时候,我实在没办法,联系了大哥,没想到他直接退了赛,回来后甚至说要退役。他跟老陈两个闹得很僵,我挺后悔那时联系他的,我也是蠢,明明知道那一家人什么德行,怎么就没点忧患意识,早点给自己攒笔钱。”
柳书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茂密的山林间,语气和缓地安慰道:“面对难割舍的亲情,谁都有期盼侥幸心理,这不怪你。”
“你猜后来怎么着。”陈瑶苦笑一声,眼中盛满了讽刺,“我妈去找了大哥,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觉得这些年对我有愧疚,却万万没想到她是想看看大哥能不能给出比彩礼更多的钱……”
“她命也不好,找的第一个男人不顾家,第二个男人烂赌,输了钱就往家跑,要债的把门敲烂了也躲着不出去,但即便这样她也做不到离开那个烂人。”
“她成功了,大哥给了他们一笔钱。具体金额我不清楚,只告诉我买断关系一笔勾销,以后安安心心去上学。我没再见过他们,好像是去了东南亚,他们拿了钱也不想还债,就躲出去了。”
“我只知道大哥那时手里没啥钱了。他临时退赛被罚款,要给老陈治病,还要给我妈和继父一大笔钱,拿最后剩下的那点钱开了俱乐部,却又不好好做,感觉那段时间跟没了心气儿似的。曾朗哥也帮了很多,不然他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陈瑶甩掉聚在手心的一抔雨水,突然侧身抱住柳书,鼻音囔囔地说:“小柳哥,我真挺感谢你的,我哥不再像从前那样散漫消极,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真的。”
柳书轻拍陈瑶的肩膀,喉咙有些发紧,低喃道:“他倒是从没跟我讲过这些事。”
“他就是这样,默默承担了很多事,却一件都不提。”陈瑶越说鼻子越酸,胳膊还搭在柳书肩上,郑重道:“小柳哥,你一定要好好爱他。”
“我会的。”柳书声音坚定。
程东潮祭拜结束,负手走过来,从柳书肩头捏起陈瑶细细的手腕,轻甩出去,嫌弃道:“抱自己男朋友去。”
“完事儿啦?”陈瑶抽抽鼻子,红着眼睛站起来,故作轻松说:“结束了赶紧走,饿死了,我男朋友买了早饭在门口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