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架空户部,钱振再怎么有通天之能,钱氏再怎么富可敌国,抱着个空壳子,以后也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了。
朱鹮和钱氏斗了这么多年,谢水杉不和他们斗。
直接不带他们玩儿了。
而且一旦户部被架空,皇帝缩减各宫开支,连妃嫔都发还,再从自己的私库出钱赈灾,宣扬开来,必定能博一份“怜悯百姓,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这是世族们最不想见到的局面,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就向哪边倒。
朱鹮暴虐嗜杀,向来杀的可都是朝臣,百姓们唏嘘归唏嘘,谈论归谈论,却并没有哪一个对官员感同身受。
但若是皇帝此番将切实的利益落在了百姓的头上,他杀几个朝臣,谁会在乎呢?
谢水杉自然是利也要,名更要。
而且她一下子要架空户部,一下子承认了国库空虚,正当理由要发还妃嫔,要知道这些妃嫔可都是世族放在皇宫之中的耳目,这一箭多雕,让如今仍旧跪在殿内,膝盖有如针扎的各世族官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劝阻。
怎么开口?
他们是能劝阻皇帝不要为江山舍弃私库,还是劝阻皇帝不要为灾情发还妃嫔?
至于劝阻皇帝不要架空户部……谁敢开口谁就得拿出能摆平眼下局势的钱财和手腕来。
连钱振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但凡敢说户部还能拿出钱来,谢水杉立刻就会对着他发难,为何能拿出钱来却不在户部司员外郎贪墨之后马上赈灾?
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户部的那些官员,连钱振都难辞其咎。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朝臣们无论是狼狈为奸的还是暗中勾连的,都在默默地眼神交流,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
正这时候,偏殿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应当是尚药局的医官来了,正在给那个兵部郎中行铍针。
“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
嘴被堵上了。
谢水杉看着有朝臣听到了这个声音怛然失色,有人甚至跪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这才好像刚刚想起朝臣们一直都跪着的事情,连忙笑眯眯地起身道:“是朕一时心急,光顾着和诸位爱卿谈论国事,竟忘了诸位爱卿还跪着呢。”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而一直从头到尾,都坐在“皇帝”旁边的丰建白,看着“皇帝”几句话,一张纸,就要把钱氏多年积累的权势一朝砍掉,神情亦是变幻莫测。
朱鹮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甚至用上了这种类似……耍无赖的策略。
虽然这个“国库没钱”的无赖,实在是无人敢驳,但是丰建白觉得,这绝不是朱鹮惯用的刚猛手段。
他看着这个挥洒自如的“皇帝”,暗中揣测朱鹮是不是得了什么新的“智囊”。
皇帝终于让他们起身,众人久跪,三两相互搀扶着,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有些人额头已经出了汗,一边用袖口擦着,一边不由得心中喟叹,还是坐着舒服啊!
再跪下去,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然而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没等传遍四肢,上首位皇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今日户部呈报的京郊雪灾暂且有了处置,接下来谁来说?”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沉默,毕竟这些世族们相互勾连,利益交缠,钱振的事他们若是不管,那么来日被架空的自然会是他们。
偏殿的闷哼之声不断,兵部的官员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有巴掌扇在脸上。
和金氏官员勾连最紧密的沈氏官员,率先开口:“陛下!户部一事暂且不议,但西州匪患日益猖獗,若不赶快调兵遏制,恐怕到陛下贩卖私库珍宝,再拨款调军,西州边境的百姓便要尽数被逼从乱了!”
“到时候若山岳国借机挑起兵乱,西州必将生灵涂炭啊!”
沈茂学说完之后,不怕疼一样又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头叩下去,再度对着皇帝施压。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皇帝把皇宫都卖了,还能阻止得了西州匪患?
谢水杉果真沉默了片刻,但就在沈茂学以为皇帝焦头烂额无言以对的时候,谢水杉说:“沈爱卿,朕记得你今日朝会之上奏报,说西境的良民被逼从乱,但是有很多的匪众,是山岳国的士兵越境乔装而来。”
“是,陛下。”
谢水杉起身,负手走到了沈茂学的面前,双腿微微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守西境的兵马难道是摆设吗?”
沈茂学虽然长得像个文人,却是个老行伍,油滑得很。
他先是半真半假地哭诉:“陛下有所不知,西境戍守疆域绵延千里,兵力分散,每处关隘戍守人数不过百人,敌军狡诈,通常扮作流民商贾,这些敌军有些甚至言谈举止都同边民一般模样,实难分辨!两国素有通商盟约,再如何严苛的盘查,总不能毁约关闭商道吧?”
“为何不能?”谢水杉轻笑,“山岳不过撮土之邦,臣服我朝数十年,仰我崇文鼻息,方有今日国富民安。”
“如今他国兵将已经混入我国为匪作乱,驻守西境的兵马,竟对此束手无策?”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说:“传朕旨意,西州节度使总领边藩之任,却疏于防务,致外敌入境作乱,削其官秩,罢去节度使之职,即日离任还朝,听候勘鞫。”
沈茂学愕然抬头,西州节度使乃是沈氏出身,西州兵防将领,大都是沈氏出身。
难道皇帝这是要像架空钱氏一样,要将西州沈氏的势力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