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和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对着侍从和医官说:“堵上嘴,摁住了,骨头打断重新接吧。”
谢水杉说完,转身离开床边几步,耳边很快传来钱蝉闷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嚎叫。
谢水杉面如止水,心也如止水。
她对钱蝉没有什么过剩的怜悯之心。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做什么圣母玛利亚。
她过来,是因为钱蝉还有用。
但是谢水杉看到钱蝉如今的这个样子,再一次认识到朱鹮的手段之狠。
他明知道钱蝉最在乎的是体面、是尊严,是她曾引领钱氏走上权势巅峰的骄傲。
倘若钱蝉不是女子,钱氏的家主非她莫属。
她或许不怕死,不怕败,但是一定害怕变成如今的样子。
体面和尊严全部被践踏到泥里,变成一条阴沟里面翻滚的丑陋老鼠。这比死还要让钱蝉无法忍受。
朱鹮又算计着以钱蝉的骄傲和恨意,还能熬上一段时间,不会彻底疯了或者寻死。
尤其是朱鹮根本就没有告诉钱蝉钱湘君已经死了。
朱鹮是要钱蝉抱着一丝丝的期盼,不人不鬼地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熬下去。
谢水杉不知道钱蝉曾经如何羞辱过朱鹮,未曾做过那时候的朱鹮,谢水杉不会妄自评断朱鹮的做法。
她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人,明明总是一副孱弱濒死的模样,那副残躯之中却能爆发出如此浓烈到灼人双眼的爱与恨?
这是朱鹮最初吸引谢水杉的惊艳,也是引她沉迷至今的特质。
毕竟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是需要自身丰沛的力量来支撑的。
谢水杉就没有这种力量。
伴着钱蝉的闷叫,谢水杉再一次在心中庆幸,幸好朱鹮没有在现代世界与她相识相爱。
否则谢水杉身边那些人被朱鹮知道了,她想见朱鹮,可能得去监狱。
给钱蝉长歪的手臂和双腿弄断重新接回来,没有用太长的时间。
医官们手脚非常利落,给钱蝉固定好了之后,便将她扶着躺好。
钱蝉已经汗流浃背,大概也是没有力气再挣扎和叫唤,她气息沉重地躺在床上,眼神都疼得有些涣散。
谢水杉这才再度上前,第一句话就是在她伤痕累累的胸膛之上再捅一刀:“钱湘君死了。”
钱蝉闻言,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愕然瞪大,眼底霎时间便积蓄出了血丝和水雾。
这些一度盖过了恨意,堆积在她的双眼之中荡开了层层往复的波浪。
谢水杉继续说:“陛下原本要褫夺她的后位,将她贬为庶人,但我命人在她死之后将她送回了长乐宫。”
“她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而且我还替她讨了一个为救驾而受刺死去的功劳,让她得了一个忠烈皇后的谥号,举国同丧。”
钱蝉呼吸变得越加急促,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早就已经猜到了事情败落,朱鹮绝不会容钱湘君还活着。
但是同钱蝉猜测之中不同的,是钱湘君死得超出她意料的体面。
她看着谢水杉,半晌,眼中的泪水不再积蓄,眼神透着审视。
她问谢水杉:“你是来找我邀功请赏?”
“嗤,”钱蝉笑,“但我如今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又能给你什么?”
“你是朱鹮的心头宝,如今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朱鹮不能给你?还要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讨个好……”
谢水杉见她总算是能正常交流,单刀直入道:“我要你调动南衙禁卫军同承胤王里应外合,破了皇城的防御。”
钱蝉眼中爆发出灼目的光彩,又盯着谢水杉看了半晌,骤然失笑。
笑得极其尖锐疯狂。
“哈哈哈哈哈……朱鹮啊朱鹮,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为了东州谢氏上位,想让你死吗?哈哈哈哈……”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并不给钱蝉解释任何事情,只让她自行理解。
钱蝉是世族培养出来的,是朱鹮口中的“世族伥鬼”。
在她眼中,谢水杉是东州谢氏之女,自然也就是东州的伥鬼。
她狂笑一阵子,开始认真同谢水杉谈判。
她不否认她还能调用一些当夜看到了起火没有及时赶来会合的南衙禁卫军,她向谢水杉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她要看一看钱湘君。
皇后崩逝之后需要停灵至少三个月,现如今钱湘君的遗体正在棺宫之中停放。
这个条件很好达成,谢水杉很快便答应了钱蝉。
钱蝉又要谢水杉许诺,待到朱鹮死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无论登位的是承胤王,还是东州谢氏,都要记她钱氏头功,继续尊她为太后。
谢水杉这一次迟疑了许久。
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钱蝉:“斗了半辈子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宫去过一些清静日子吗?”